错爱神仙劫

忘川第九重水狱里，我的骨头被寒晶水冻裂第一千次。八百恶鬼啃咬着我的魂魄，

却不及凡间过往令我痛彻心扉。“阿芜姑娘，喝口茶润润喉。“摆渡人递来青瓷盏，

茶汤清澈，上面飘着一朵梨花，“今儿是上元节，人间该放河灯了。“我盯着那盏茶，

忽然笑出眼泪。血水顺着眼角流进口腔，是一百年前上元夜的味道。1承平七年的上元夜，

我十岁。上京城西街的灯市亮如白昼，我却攥着断线的锦鲤灯缩在暗巷发抖。“去那边找找，

小丫头肯定跑不远，她爹可是户部尚书，别让到手的金子飞了。

”我竭力让整个身子藏进阴影里，把头埋在臂弯里，祈祷爹娘快来救我。

“阿芜再也不调皮了，阿芜会乖的。”我在心里郑重地许下承诺，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再抬头，暗巷已经变成了萤火虫飞舞的河边。

一位神君牵着一匹白马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掌。他牵着我的手，向着热闹的西街走去。

“你的家人就在前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正焦急寻找我的阿娘和阿梨。“阿娘！

阿梨！我在这儿！”我一边跳一边挥手。“阿芜！”阿娘和阿梨穿过人潮，来接我回家了。

“谢过神……”一转头，神君连同他那匹白马都消失不见了。我将此事告诉爹娘，

他们只当我是迷路受了惊吓，故而开始说胡话了。爹爹和娘亲请了一个巫师来家里作法，

说是要给我驱邪。我问巫师：“你是神仙吗？”巫师说：“我是神的使者。

”我立马跪下磕头，请他收我为徒。巫师转头就和我爹娘说我病得很重，阿娘一听，

当场晕了过去。我爹急得抓耳挠腮，问巫师：“这可如何是好？

”巫师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简而言之就是：得加钱。作法的时候，

我默默记下了他“招神驱邪”的一套动作。我一心想联系上神君，

于是在家里各处我认为灵气充沛的地方开始演练这套动作。池塘边、假山上，

房顶上……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个遍，我跳得一次比一次好。阿娘又晕了。

我爹没再去找巫师，抄起竹条把我抽了一顿。阿梨去学堂了，没人护着我，屁股差点开花。

2苏晏离是爹爹收养的义子，他也不相信我说的话。阿梨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我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同梨花一般清丽洁白。得知我在家里的所作所为，

阿梨狠狠嘲笑了我一番。“阿芜，不是牵个白马的就叫神君了。”他一边笑一边摸我的头，

“肯定是你自己走去河边的，吓忘了而已。”“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神仙。

”我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阿梨打开一个箱子放在我面前。

“是荷花酥！还有锦鲤灯、玉兔灯、螃蟹灯……你买这么多灯做什么？

”“你的锦鲤灯不是坏了吗？我怕你难过，所以做了这些灯送给你。”“阿梨，

你的手艺真不赖！你这般好，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嫁给你。”阿梨转过身去，

看着院子里正被微风拂动的嫩绿柳枝。他不说话，可是耳朵很红。大概又过了一个月，

爹爹说阿梨要去上山学武了。我要把我最爱的风筝、九连环、竹蚂蚱都给阿梨带上，

爹爹不让。我又拿来我最喜欢的一床被褥、枕头，阿梨说用不上。

于是阿娘去寺庙祈福礼佛时，我跟着去给阿梨求了平安符。

我把平安符放在一个自己绣的蹩脚荷包里，郑重其事地交给阿梨。阿梨也郑重其事地收下了。

闲下来的日子里，我又开始求仙问道，翻遍所有关于神仙的书籍，终究是一无所获。

上京城的高门大户听说了，都嘲笑我痴傻。3承平十二年春，我十五岁，阿梨十七岁。

彼时瘦高的阿梨变得更加魁梧，只是脸庞依旧白皙。“阿梨，你变高了，变壮了。

只是还像梨花一般白净。”我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从头看到脚。爹爹拉住我：“阿芜，

你们如今都长大了，不可再像小时候那般胡闹，要懂得知节守礼才是。

”我朝阿梨吐了下舌头，安静站在一边。阿梨看着我笑，比外头的春光还要明媚。

爹爹拉着阿梨的手，开始一边哽咽一边又说起往事。“晏离呀，还记得你爹娘出事，

我赶过去把你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发现你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我收养你，正是盼着你能有如今的出息……”爹爹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四处乱飞。我有好多事要和阿梨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阿梨只是听着，说到有趣的事儿和我一起笑，说到难过的事儿摇摇头叹气。

走到凉亭边的时候，他从怀里拿出一根白玉簪子递给我。“我用木头练习过很多遍，

才敢在白玉上雕琢的。”我接过簪子：“是梨花。”“嗯。”他眼神略带期盼地看向我，

“你不喜欢吗？”“喜欢。”可那时的我，并没有听懂阿梨话语中的暗示。阿梨看着我笑。

他的眼睛像河流、像月亮、像我院子里拂动柳枝的风，那么温柔。“你用木头雕的那些，

我也要。”“好。”“我要拿木头簪子做暗器，专扎坏人的头！”某天上街，

兵部李大人家的李庶女看见了我，说我痴傻。我当没听见要走，

她又转头同礼部尚书家的王嫡女说我仗势欺人欺负她。那王嫡女冲过来便要为她出头。

我看见姓李的在后面捂着嘴奸笑，气不打一处来。“贱人！”我大喝一声。俩人都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突然当街骂人。“你个坏了心肠的阴险小人，不光长得丑嘴还臭。

有时间背后编排别人不如回家治治脸上的麻子！”“还有你，眼盲心瞎的蠢货，

上赶着给人当刀子使！”两支簪子朝她们飞去，插在她们的发髻上。

围观的路人指着她俩大笑起来。那天以后，

上京城传言户部尚书家的嫡女崔清芜是个不世出的悍妇。我自然又免不了挨我爹的板子。

4承平十三年夏，朝中来了一个善占卜的道士，叫慕容桢。据说他不过弱冠之年，

却翩然似仙、机巧若神。皇帝十分信任他，皆因他精准预测了江南的水患，

且献上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灾害的方案。很快他便成为了我朝天机阁的一名星枢使。

为了应对江南水患，圣人命三皇子和慕容桢带领安澜军前往菱洲，阿梨也去了。

我想跟着阿梨一起去，我知道爹娘和阿梨都不会同意，于是给家里留了一封信，偷偷走了。

我带了莺儿和两名护卫。为了不被阿梨发现，在安澜军出发三天后，我也启程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但不是去游山玩水。快到菱洲城时，我加快速度赶路，

追上了安澜军。阿梨看到我时，哭笑不得。“我就怕你偷偷跟着来，每天都悬着心。

现在看到你，反而松了一口气。”阿梨伸出手掌，摸了摸我的头。到达菱洲城后，

我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院儿。阿梨去了赤江边，和士兵们一起抗洪抢险。

即使已经有了应对水患的方案，依旧避免不了良田被毁，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事先设立了几个灾民安置点，我在安置点附近搭了粥棚，

带着莺儿、护卫和车夫帮忙施粥。“哎！你！刚才不是排过队了吗？怎么又来插队！

”我看见一个身体还算壮实的青年男子鬼鬼祟祟往队伍里挤。“吃不饱！多排一次怎么了！

”他凶神恶煞地走过来。“怎么了？你吃饱了，别人还饿着肚子！

”“你们这些千金小姐知道什么是饿吗！”“赈灾粮就这么多，大家分着领，谁都不会饿。

但是你抢了别人的，别人就要饿肚子！”“生死面前，我还管得了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决定捐出我的小金库。“户部尚书嫡女崔清芜，捐私产一百两白银助赈。

”我这一捐不要紧，要紧的是三皇子听说此事后去信上京，建议上京高门大户都捐银两助赈。

彼时上京城权贵：可显着她了！我狠狠打了个喷嚏。更多的粮食运到了江南，

灾民们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5“你就是崔清芜？”一个黑色的身影立在我旁边。

我抬头看去，是一张我不认识但却觉得熟悉的脸。“在下慕容桢，天机阁任职。

”“你就是慕容星使？小女崔清芜，见过星使。”我心想这慕容桢果然仙风道骨，

只是眉眼之间隐有病弱之态。“阿芜，故人相见，你却这般生疏于我。”“故人？

我与慕容星使在何处见过？”慕容桢笑而不语。当晚，我再次梦到十岁那年的上元夜。

我正缩在暗巷里瑟瑟发抖，泪水让我睁不开眼睛。有人朝我伸出了手掌，是爹爹还是阿梨呢？

那人的脸渐渐清晰，是慕容桢。隔天，慕容桢再次来了粥棚，似乎已经料到我认出了他。

“承平七年的上元夜，是你！你……你是……你怎么……”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我就说这世上真的有神！慕容桢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把他拉到僻静处，

扑通一下就跪下了。“请神君收我为徒！”慕容桢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扶了起来。

“我既入凡间，便是凡人。你不必如此。”我立马站起来：“能不能变个法术瞧瞧？

”“不能。”“能不能带我飞一圈儿？最好去神界看看？”我羞涩地拉住他的衣角。“不能。

”“你是个神棍吧。”我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被骗了。慕容桢无奈地摇摇头，

从怀里掏出了个宝贝。他念了个口诀，手一挥。天突然黑了下来，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出现。

“是灯市！”“是承平七年的上元夜。”“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不过幻象而已。

”他手一挥，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东西……是什么呀？”“溯光镜。

可以回溯到记忆中的场景。但终究是虚幻一场。”“能给我玩玩吗？”“它在你手中，

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师父！教教我，教教我！”见我又要跪，慕容桢赶紧拉住我。

“知道了，知道了！”慕容桢也很忙，偶尔得空便会来教我如何使用溯光镜。

或许终究是人神有别，那溯光镜在我手中依然与普通镜子无异。

我与慕容桢倒是越来越熟络了，他幽默风趣，总是给我讲许多奇异的故事。

那是我被困在闺阁之中十五年从没有听过的故事。我每次都听得入神，

过那些妖和人的爱恨、为全他人心愿的壮烈牺牲、骇人听闻的阴谋算计……而阿梨不畏艰险，

在抗洪抢险中表现突出，很快便得到了三皇子的赏识。

疏通淤塞、开辟河道、调运物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6承平十三年冬，

新河道已经挖掘完成，军民开始重建家园。我们都去河边看水闸的竣工合闸礼。

三皇子身着玄色蟒袍，登上闸台。“吉时已至，合闸镇水！”闸工们拉动绞盘，

沉重的闸门缓缓下沉，河水分流，激起雪白的浪沫。合闸礼结束后，我先动身回上京，

阿梨则要跟着大部队赶在除夕前回来。慕容桢说他接到圣人诏令，要他回上京。

慕容桢和三皇子密谈一番后，说可与我同行作伴。于是我和慕容桢同路而行，

阿梨悬着的心也放下了。“阿芜，此次回京路上不会太平，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可好？

”慕容桢在出发前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好。”我对慕容桢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路上，

慕容桢给我讲起轮回转世，他说世间之事皆有因果。“那我遇见你也是因果吗？”“是。

”“这么说我还挺有仙缘的，怎么连个小法术也学不会呢？”“修炼没有那么容易，

须先修心。”慕容桢教给我口诀，又教我如何打坐。“这要练到几时啊？

”“练到你不再发问的时候。”“啊！”马车外突然传来惊吼声，伴着马儿的嘶鸣。

有一辆马车是空的，装饰豪华，为了掩人耳目。“杀！”马车外响起脚步声，

喊叫声和兵器击打声。我和慕容桢趁杀手袭击另外一辆马车的时候逃了下来。

几个蒙面杀手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冲了过来，慕容桢的护卫上前护送我们离开。

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近二十里路。慕容桢的护卫带我们一路向北去，奈何杀手人数众多，

我们只能分开躲进林子。我和莺儿摸索到了一处悬崖边。“居然是星枢使，不是三皇子。

”“杀了他也不亏。”我们藏在林子里，大气不敢出。四个杀手步步紧逼，

眼看慕容桢已经退到了悬崖边。刀光晃到了我的眼睛。“他跳下去了！

”杀手探出身查看了一遍。“这么高，必死无疑。”待杀手离去，我和莺儿赶到悬崖边。

“慕容桢！”山崖下云雾弥漫，看不真切。我趴在崖边，极力往下面看去。

“我在……”慕容桢的声音从山崖下方传来，比较远，辨不清方向。“莺儿，我守在这，

你快去找护卫来。”“好。小姐小心。”莺儿转身奔向树林。“慕容桢，

你留着力气不用回答我。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我就在这儿，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站在崖边，想着要是阿梨在就好了。全然没发现从林子中走出来的四个人。“大哥，

你说得对。还好我们回来了，慕容桢果然没死。”我脸色一白，转身看去，杀手已向我靠近。

“这小娘们儿是谁，长得还挺标致。”“管她是谁，莫要多生事端。送他们一起死！

”在四把大刀向我砍来的瞬间，我转身跳下悬崖。“慕容桢，对不住了！”“阿雪！

”7“冷……好冷。”再次睁开眼，刺骨的河水夹杂着冰凌冲刷着我的身体。缓了好一会儿，

我艰难站起身，无法控制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我看到不远处躺在草地上的慕容桢。

“为什么我偏偏掉河里啊……”等我挪过去，才发现慕容桢身上都是血迹。

“你可千万不能死。”我探上他的鼻息时，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慕容桢，你怎么样？

”“阿雪……”“你想喝水吗？”我实在没力气再回河边，索性把袖子上的水拧到他嘴里。

躺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身，我却坚持不住了。

山谷里的寒风吹着我那已经湿透粘在身上的冬衣，我头痛欲裂，视线渐渐模糊。“阿雪！

”再次醒来，阳光有些刺眼。“姑娘，你醒了。”一个年轻农妇坐在我旁边。“这是哪里？

”“这是山坳村，我叫阿秀。你和一个男子晕倒在我们村子不远处，我夫君发现了你们，

把你们救回来的。”“多谢你们。和我一起的男子呢？”“他还昏迷不醒呢。

他的伤比较严重。不过你不必担心，村里的大夫已经来看过了。你好好休息，

我去给你熬些粥来。”“好。”多亏了慕容桢带着我找到了这里。我这才发现身上有不少伤，

应该是掉下悬崖的时候被石头和树枝划伤的，脸上也有伤，差点伤到眼睛。

“该不会掉下去的时候真砸到了慕容桢吧……”我赶紧去看慕容桢，他还昏睡着，

后背有一处很深的刀伤。他脸色苍白，安静地睡在那里，我竟觉得有些心疼。

我帮阿秀姐姐做些针线活，同时请他们帮忙注意有没有人来山里寻人。

我和阿秀姐姐说慕容桢是我的兄长，原本我们要去上京寻亲过年，不料马儿突然发狂，

导致我们被摔下悬崖，以免他们感到惊惧。又过了几日，慕容桢也醒了。

村里有两户人家结亲，请我们去喝喜酒。村民们的脸上都喜气洋洋，饭菜很香，

我有点想家了。“阿芜，别怕，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的。”我看着慕容桢，

心想还好有他在。午后的天灰蒙蒙的，雪花轻轻地飘了下来。我坐在院子里，

伸出手去接雪花。“阿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慕容桢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像阿梨。“好。

”“一千年前，有一个天生地长的神，于神界的明镜池中诞生，没有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