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后的第十年

我活着？不，我死了。死在江南的烟雨里。一、江南的雨，总带着一丝缠绵的愁绪，

像是把过往都细细密密地织进雾里。雨丝斜斜地飘着，不大，

却足够让整个城市浸泡在潮湿的寒意里。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时有几颗滑落，

拖出长长的痕迹，像眼泪。窗前的风铃在湿冷的风里叮当响着。那是三年前妈妈寄来的，

她说风铃能驱散孤独。青铜的铃铛已经有些发暗，声音却依旧清脆，

在这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回荡，孤单地回响。房间里冷得能看见呵出的白气。

暖气已经停了两周——我没钱交费。房东昨天来催过，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眼神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我身上：“小陆啊，不是我说你，这都拖了半个月了。

再不交，我真得请你搬出去了。”我低着头，说再宽限几天。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经纪人上周结的演出费，扣除抽成后只够买这件打折的羽绒服。两百三十八块，

臃肿得像裹着棉被的粽子。标签还没剪，硬硬的纸片硌着脖子。商家在包装盒中塞了张卡片，

红色的，印着金色的艺术字：“亲，给个五星好评吧！返现5元，扫码即领！

”我站在穿衣镜前。镜子边缘的镀银已经剥落，露出黑色的底。镜中的年轻人二十四岁，

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像是用最劣质的眼影涂抹上去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头发该剪了。

可我没钱去理发店。一会儿自己修一下吧。身上的蓝色羽绒服确实臃肿，

显得整个人都笨拙起来。可我需要它。江南的冬天，湿冷是钻进骨头里的。

我将刚刚拆封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拍了好几张照片。找角度，调光线，

努力让这件廉价的衣服看起来好看些。窗外的天光惨淡，手机屏幕的光反而成了主要光源，

幽幽的白，把浅蓝色的布料照得有些惨白，像病人脸上的颜色。点击五星好评，上传，提交。

页面跳转，炸开了一朵烟花，显得分外活泼。至少……比我要有活人气。“感谢您的评价！

正在审核中，审核成功返现5元到您的微信账户。”我切换到微信，盯着空荡荡的聊天列表。

置顶的是妈妈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五天前。她说：“江南冷啦，多穿点衣服。

”我回：“知道了，妈。你也要注意身体。”我们总是这样对话，简单，克制。

她不知道我暖气停了，不知道我账户里只剩十一块三毛，

不知道我已经三天只吃馒头和榨菜了。我也不会、不能让她知道。我知道，她会伤心。

大约过了三分钟——其实可能只有两分钟，手机终于响了一声。微信支付到账：5.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想笑。五块钱。高中时和同学逃课去网吧，一个小时就要五块钱。

现在，这五块钱是我拍照、修图、写三十字好评换来的。不过也很好了，毕竟是白的来的，

不是吗？我把卡片扔进垃圾桶，硬纸标签也剪下来扔进去。刚扔完，我又捡了回去。

纸先攒着，之后可以卖钱呢。但手指碰到标签时，又突然想起妈妈。可能人在不如意时，

总会想家。她那年寄来的毛衣比任何羽绒服都暖和。深灰色的，针脚细细密密，

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织的。她说江南的冷是阴冷，羽绒服挡风不挡湿，毛衣才实在。

她说：“江南湿冷，要多穿点。别嫌丑，暖和最重要。”我那时刚签约经纪公司，

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电话里，声音都是飞扬的：“妈，等我红了，

给你在苏州买套大房子！带院子的，你种满花！”她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里有骄傲，

也有担忧：“妈不要大房子，你好好的就行。”好好的。我现在这样，算好好的吗？

二、手机震动，是经纪人的消息。李姐，三十五岁，手下带着七八个像我这样的新人。

她说话总是很急，好像每句话后面都跟着倒计时。“明天下午三点试戏，《青云冤》男三号，

少年剑客林风雨。台词不多但有亮点。穿素色衣服，别化妆，导演要天然感。”我盯着屏幕，

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已经三个月没接到正经工作了。上一次是在一个网剧里演背景板，

演一个被主角一掌打飞的路人甲，镜头不到三秒，片酬八百块，抽成后到手二百六。

《青云冤》我知道，不算大制作，但导演张导是以认真出名的。能进他的组，哪怕是男三号，

也是机会。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把仅有的几件衣服翻出来，选了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

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又翻出剧本——李姐发来的只有三场戏，打印在A4纸上，

反反复复地翻，反反复复地揣度，将纸的边角都卷弯了。怎么压都压不平。我对着镜子练习。

第一场是雨中独白，少年剑客第一次杀人后的迷茫。第二场是与女主角的相遇，

眼神要干净纯真又带着深情。第三场是临终戏，台词只有两句，但要演出不甘与释然。

“这江湖...太冷了。”“替我看看……明年的桃花。”林风雨啊……他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从春山来，不曾沾得半点风雨。我念着，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风铃偶尔应和，叮当，

叮当。雨下了一夜。三、试戏在影视城的一个临时办公室。外面下着雨，

屋檐下的水帘连绵不断。我提前半小时到，衣服已经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

更显得脸色苍白。走廊里等着十几个人，都是年轻面孔，有的在低声对词，有的在补妆。

我在角落站着，在心里默默背着已经很熟悉了的台词，手心全是汗。“陆离？

”工作人员叫我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紧张，走进去。房间不大，

一张长桌后坐着三个人。张导、副导，还有个戴眼镜的应该是编剧。张导五十多岁，

头发半白，看我进来，抬了抬眼。“开始吧。”我没有犹豫，选了第二场戏。没有对手，

对着空气演。说到“这江湖太冷了”时，我声音有些抖。——不是演技，是真的冷。

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演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导和副导低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看见张导点了点头。“可以了。等通知。”副导说。

我鞠了一躬，退出房间，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走廊里还有人等着，看我出来，

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衣服，轻轻嗤笑了一声。可我不在乎。张导点头了。他点头了。

这至少代表我是有机会的吧？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个不停，打在行人的伞上，

溅起白色的小水花，发出啪啪的闷响。我站在影视城门口，看着灰色的天空，

第一次觉得雨没那么讨厌。也许，真的要转运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喜悦中，

却又感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这不安，像是有根极细的丝线，缠在心脏上，轻轻地，

一下一下地扯着。四、第二天李姐打电话来，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行啊陆离，有希望！

张导那边反馈不错。”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晚制片方有个饭局，陈制片点名要见你。

”我握着手机，窗外雨更密了。风从窗户刮进来，将风铃吹得急响，叮叮当当，很是急促。

“李姐，我……”“陆离，这是机会。”她的声音硬了一些。

“陈制片是这部剧的最大投资人。他看你顺眼，这角色就是你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沉默，上前将窗户关上。雨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只是吃个饭。”李姐说道，

语气软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就在市中心的高档餐厅。打扮得体点，

别穿你那件破羽绒服了。”“我……”“陆离。”她的声音更冷了。

“你想不想继续在这行待下去？想不想挣钱？想不想让你妈过上好日子？

”最后这句话刺中了我。“好，我去。”“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今天晚上七点，

千万别迟到。”电话被挂断，我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的手被冻的有些僵硬。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模糊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可那些光，没有一团是属于我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翻箱倒柜。这件不行，不够稳重……这件也不行，不够正式……最后，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妈妈织的黑色针织开衫。裤子是普通的牛仔裤，洗得发白。

鞋子擦了很久，但皮面已经开裂，再怎么擦也掩饰不住。临出门前，

我看到了纸桶里的羽绒服标签。五块钱的温暖，是五星好评换来的。今晚这顿饭，

我也需要好评。在出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别紧张，就是一顿饭而已。好好表现。

五、饭局设在市中心的高级餐厅，十八楼。我将伞放在大厅，站在电梯里，

看着上面映出的倒影，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包厢叫“观云阁”，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又是雨夜，灯光在水汽中融化流淌，像打翻了的金色颜料。

我到时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李姐也在，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看见我后，她连忙招手让我过去。“陈制片，这就是陆离。”陈制片转过头打量着我，

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他四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不认识牌子，但知道一定很贵。“您好，

我……”“小陆是吧？坐，坐我旁边。”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拍了拍，很久没拿开。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开衫传来，我下意识地想躲，但忍住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我很少来这种地方，很多菜不认识。李姐坐在我另一边，低声说：“放松点，就当普通吃饭。

”陈制片一直在说话，说这部剧的投资，说他对“林风雨”这个角色的理解，

说他要的演员必须有“灵气”。“灵气，懂吗？”他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漂亮就行。要有那种……干净的感觉。”他的手又搭上来，这次放在我大腿上。

我一僵。李姐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看向她，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写着：忍着。

酒过三巡，我开始头晕。桌上喝的是白酒，小杯子，一口一杯。陈制片一直劝酒，

李姐也帮腔：“陆离，敬陈制片一杯。以后全靠陈制片栽培。”我酒量不好，但推辞不过。

第一杯下去，喉咙火烧一样。第二杯，胃里翻腾。不对劲。我只喝了两杯，虽然酒量不高，

但也没差到这种程度，两杯白酒不至于这样。“我……我先上趟……”我挣扎着想要站起。

视线开始模糊，陈制片的脸在灯光下晃动，笑容越来越大。李姐的脸在另一边，她别过脸去，

和陈制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多次。里面没有不忍，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平静。“小陆醉了。

”陈制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楼上我开了间房，送他去休息吧。

”我想说我没醉，想说我要回家。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

我被两个人架起来，走出包厢，进电梯，走廊，然后是一个房间。我被放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刺眼。不知过了多久。关门声。然后是水声。六、醒来时，

我不知道是几点。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卫生间透出的光。浑身赤裸，肌肉酸软无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痛着，像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我躺着，

看着天花板。水晶灯没开，只有一圈小射灯，暖黄色的光，本该温馨，此刻只觉得讽刺。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陈制片围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醒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烟，“一会儿让小刘送你回去。”他扔过来一个信封，没封口，

粉红色的钞票散落出来，洒在床上。“买点补品。懂事的话，后面还有角色。”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生理性的失语。像是声带被切断了，

只剩下气流进出。陈制片穿好衣服，打电话叫司机。自始至终，没再看我第二眼。

小刘是个沉默的年轻人，开车时一言不发。在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得像鬼，

嘴唇破了，结了暗红的痂。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六楼，

手一直哆嗦着，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进门，关门，开灯。风铃在晨风中轻轻响着，

叮当，叮当。那声音以前让我觉得安宁，现在却像嘲讽。它还在那里，干干净净，清脆悦耳，

不知道主人经历了什么。我摇晃一下，直接冲进浴室，打开热水。水很烫，皮肤瞬间发红。

我用力搓洗，用掉了半瓶沐浴露。皮肤搓得通红，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可总觉得洗不干净。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重量，好像还留在皮肤上，渗进了骨头里。

我蹲在浴室地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声音终于回来了。先是抽泣，然后是嚎啕。

我哭得像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一边哭一边呕，好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浴室太小了，

哭声撞在瓷砖上，反弹回来，更显得凄厉。哭累了，我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那个信封还在地上，钱散落一地，粉红色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眼睛生疼。一张，两张，

三张……我数了。三十张。三千块钱。我的价格。我蹲在墙角，

感觉自己就像一团肮脏的、潮湿的、被用过然后扔在一边的卫生纸。七、下午，李姐来了。

她带来一份合同，厚厚的一沓，封面印着“《青云冤》演员聘用合同”。“陈制片很满意。

”她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这是他新剧的男三号。片酬比之前谈的高三成。

”她把合同推过来。我盯着封面上的字，黑色的宋体，工工整整。“我要报警。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静。

李姐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褪去。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你疯了？

”“我要报警。”我又说了一遍。“陆离，你清醒一点！”她站起来，声音拔高。“报警？

报什么警？说你被潜规则了？证据呢？谁信？陈制片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彻底消失！

得罪他，你这辈子别想在这行混！”“那就别混。”我说。李姐愣住，

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打量我。良久，她冷笑：“行，你有骨气。那你妈呢？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有骨气吗？她知道你暖气停了，知道你快吃不起饭了吗？”我握紧拳头。

“陆离，现实点。”她又坐下来，语气软了下来。“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太正常了。

陈制片算大方的，给你角色，给你钱。多少人陪睡了还什么都得不到。”“你听姐一句劝，

把合同签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红了，谁还记得这些？”我看着她。这个带我入行的人，

这个曾经说“我看好你”的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劝我接受，说这是“机会”。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不大，但绵绵不绝。风铃轻轻响着。“李姐，你走吧。

”“陆离——”“走！！！”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抓起合同，摔门而去。门关上的声音很大，

震得风铃一阵乱响。我站了很久，然后找出手机，按下110。三个数字，我按得很慢，

像是每个数字都有千斤重。接通了。“您好，110报警服务台。”接线员的声音很职业，

平静，没有波澜。像在接一个普通的路况举报电话。“我……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的平静消失了，“我被……被强奸了。”“请问事发时间和地点？

”“昨晚……应该是昨晚。市中心的高级餐厅酒店，

具体房间号我不记得了……”“请问嫌疑人姓名？”“陈……陈制片。我不知道全名，

但他是《青云冤》的制片人……”我一问一答，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声音机械，没有感情。

接线员偶尔会问得更详细些，我都回答了。那些恶心的触觉翻滚着，沸腾着，

让我恨不得将自己的皮扒下来。挂断电话后，我感到一种虚脱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担，

终于卸下了。虽然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还不知道，但至少，我说出来了。我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风铃在响，雨在下。可轻松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八、半小时后，李姐的电话来了，

铃声分外急促，像是催命一般。我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在第三次响起时，我终于接了。“陆离！！！”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惊恐和愤怒，

“你干了什么？！警察刚给公司打电话了！陈制片那边也知道了！你他妈真想死是不是？！

”“我——”“闭嘴！你等着！你等着被整死吧！”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铃声。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微博推送、微信消息、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我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十位：#新人演员陆离#。点进去，第一张照片是我在饭局上被陈制片搂着肩膀。

角度选得很好，一个看不见脸的人用手搭在我肩上，我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害羞或是顺从。

配文：“新人很懂事。”第二张是我从酒店出来的模糊身影，凌晨三点，拍得很暗，

但能认出是我。配文：“辛苦了。”第三张最致命——是我半年前拍的一组艺术照。

那时候为了展示舞蹈功底，摄影师拍了一组身体线条的照片，穿着宽松的白衣，

在光影中舞动。本来是很有艺术感的，现在被恶意裁剪，只剩下身体曲线最明显的一张，

配上耸动的标题：“靠身体上位，实锤！《青云冤》男三号竟是睡来的！”转发已经过万，

评论每秒都在增加。我只是一个很糊很糊的小演员，正常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关注，

但如今……我往下滑，手指在发抖。“看着挺干净，原来这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