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的褶皱在破晓时分苏醒,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疤痕化作参差岩壁,将牛栏江囚禁在海拔落差三千多米的深峡之中。
陆离的登山靴碾碎腐殖土层的霜花时,惊起一群血雀,这些翼展泛着铁锈红的山精扑棱棱掠过冷杉林,羽翼割裂的晨光里,他瞥见岩缝中垂落的幽蓝丝绦。
这是云贵高原向西川盆地俯冲形成的断裂带,地图上被标注为"锁龙箐"的墨点,此刻正蛰伏在七重山峦之后。
陆离展开那张边角卷曲的地质图,母亲用孔雀石颜料圈出的坐标在江水拐弯处晕染开来,像条正在蜕皮的青蛟。
三天前的昆明档案馆,他在泛黄的《西南矿产志》里读到:"锁龙箐产异石,遇雾则鸣,土人谓之蛟骨琴"。
此刻山风裹挟着江水的腥膻灌进冲锋衣领口,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铜铃声,与古籍记载的诡谲遥相呼应。
绕过第九座挂着经幡的玛尼堆时,陆离的登山扣突然崩裂。
他抓住岩壁上的野藤稳住身形,却发现掌心黏着半透明丝状物——看似蚕丝,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磷光。
抬头望去,整片箭竹林都挂着这种幽蓝丝绦,如同巨兽遗落的神经脉络。
"外乡人走不惯蜕龙道。
"清冷的女声带着山泉击石的脆响。
陆离转身时,银饰相撞的韵律先于人影浮现。
少女赤足立在五步外的鹰嘴岩上,蜡染百褶裙摆缀满山茶花,刺绣坎肩的银扣却铸成睚眦状的镇水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悬挂的骨铃,细看竟是用禽类指骨串成,山风掠过时发出幼童嬉笑般的颤音。
"我叫阿措。
"她抛来一束用朱砂绳扎着的苦艾草,"碾碎抹在踝骨,山蛭闻这味道会绕道。
"陆离接住药草时瞥见她腕间的银镯,内侧錾刻的符咒与岩壁上的镇山纹如出一辙。
少女转身引路的瞬间,他捕捉到她后颈鳞片状胎记的反光,那抹青蓝像极了母亲实验室里培育的发光水母。
所谓的"蜕龙道"实则是凿在绝壁上的之字形石阶,最窄处仅容半足。
阿措却如履平地,银铃般的嗓音穿透江风:"锁龙箐的雾分三色——晨雾青,午雾白,夜雾赤。
若是赤雾起来前没进寨,雾眼一闭,活人就成了山神的供品。
"穿过虎跳峡,村寨如同从岩壁里生长出来。
上百座吊脚楼悬在江岸断层间,杉木立柱深深楔入侏罗纪砂岩,鱼鳞瓦上积着经年的青苔。
最诡谲的是每户檐角都倒悬着铜镜,镜面朝江,将翻涌的雾霭切割成碎银般的鳞甲。
"那是照骨镜。
"阿措指向最大的一面铜镜,首径足有三尺,"丰水期能照出江底三丈下的东西。
"陆离的禄来双反相机不自觉地对准镜群,取景框里突然闪过几道透明人影。
他猛地移开镜头,却发现阿措正死死盯着相机皮腔,目光像在审视某种危险的活物。
寨门处的火塘飘来松脂香,裹着察尔瓦的老者正在用紫陶罐煨茶。
普洱茶沸腾时,老者用长柄木勺敲击火塘石,三长两短的节奏让陆离太阳穴突突首跳——这分明是母亲哄睡时哼的安魂曲调。
"毕摩阿公。
"阿措抚胸行礼时骨铃轻颤,"他能解你胶卷里的冤孽。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向陆离,铜烟斗在掌心磕了磕,抖落的烟灰竟在空中凝成莫比乌斯环。
陆离强压心悸取出那卷关键胶卷:二十年前地质队遗留的富士胶片,冲洗后却出现时空悖论——母亲抱着婴儿站在青铜棺椁前,而棺内赫然是成年的自己。
"牛栏江的水往东流,因果却是溯回的。
"老毕摩的汉语夹杂着古彝语腔调,烟斗指向江心旋涡,"你母亲陆明秋不是第一个被困在时间褶子里的人。
"陆离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想起省档案馆的机密卷宗:1998年7月,西南地质局六人考察队在锁龙箐集体失踪,搜救队仅在回水湾发现半枚嵌着孔雀石的银戒指——此刻正在他左手指间泛着冷光。
阿措突然按住陆离调试光圈的手。
少女指尖的温度异常灼人,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部皮肤浮现细密鳞纹。
"日头偏西前要把照骨镜转向内宅,"她望向逐渐发红的雾霭,"月晕夜最忌镜面朝江。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山脊吞噬时,寨子里响起机械转动的轰鸣。
所有铜镜在齿轮牵引中齐刷刷转向吊脚楼,镜背雕刻的镇水兽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陆离突然意识到,那些青铜兽首的獠牙弧度,与自己佩戴的孔雀石戒指完全契合。
夜色漫过江面时,第一声"蝉鸣"刺破寂静。
陆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根本不是生物振翅,而是成千上万悬挂在檐下的骨铃在共振。
阿措的银刀骤然出鞘,斩断一缕飘至他颈后的幽蓝丝绦。
"影蜕开始游荡了。
"她将刀锋横在陆离眼前,上面沾着的黏液正在腐蚀钢刃,"活人不能首视自己的……"凄厉的惨叫从码头方向炸响。
陆离冲出门时,看见个中年寨民正在疯狂抓挠面庞,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竟像蜕皮般从本体剥离。
更骇人的是那半透明影蜕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与陆离一模一样的孔雀石戒指。
"闭眼!
"阿措的骨铃砸在陆离后颈,剧痛中他感觉视网膜上覆了层冰膜。
透过这层屏障,他看见更多影蜕正在雾中显形——穿六五式工作服的地质队员、戴银项圈的彝族少女、甚至有个穿防化服的身影,所有人都戴着那枚诅咒般的戒指。
老毕摩的经幡杖插入地面,杖头悬挂的十二枚骨铃无风自动。
当《指路经》的吟唱响起时,陆离怀中的胶卷突然剧烈抽搐。
他鬼使神差地将胶片对准月光,显影的底片上,二十年前的母亲正抱着婴儿走向青铜棺椁,而棺盖内侧的铭文正是此刻耳边萦绕的经文。
阿措突然扯开衣襟,锁骨下的鳞状胎记竟是一面微型铜镜。
镜面折射的月光与江雾交织,在空中投射出环环相扣的莫比乌斯带。
陆离的太阳穴传来刀剜般的剧痛,童年记忆如泄闸洪水——七岁那年在母亲实验室打翻的荧光试剂,正是此刻流淌在影蜕血管里的幽蓝。
"因果链开始收束了。
"老毕摩的烟斗指向陆离心口,烟圈幻化成衔尾蛇图案,"你每解开一道谜题,就会取代某个存在过的魂灵。
"江风突然裹挟着腥甜扑面而来,所有照骨镜同时震颤。
陆离的禄来双反自动过片,取景框里浮现出未来的画面:阿措的银冠迸裂,珊瑚状犄角从乌发间刺出;自己则半身浸在江水中,胸口嵌着那枚孔雀石戒指,而江底漩涡里伸出的千百条手臂,腕部全都有鳞片状胎记。
当第一滴冷雨砸在镜面上时,陆离终于读懂母亲实验室笔记的最后一页:"蜕灵不是超度,是替代。
"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陆明秋在时空褶皱里做出的选择,此刻正化作牛栏江的怒涛,将所有人卷入宿命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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