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用打火机烧掉威士忌瓶口的塑料膜时,后巷传来垃圾桶翻倒的声响。
他眯起被霓虹灯晃花的眼睛,瞥见一只野猫正撕扯着今晚报废的提拉米苏——那是他拿临期咖啡粉和过期马斯卡彭做的实验品。
"连你都不挑食了。
"他对着猫举起酒瓶,琥珀色液体在瓶身"黑方"的标签后晃动。
这瓶进价西十八块的调和威士忌,是他给自己留的"工资"。
空调外机轰鸣着吐出热浪,程野扯开黏在颈后的衬衫领口。
八月黏稠的夜风裹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把"拾光酒吧"的招牌熏得发黄。
那块他亲手焊的铁艺招牌,如今"酒"字的氖灯管己经熄灭三天了。
"程哥!
冰柜又跳闸了!
"实习服务生小林从门里探出头,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程野把酒瓶塞进裤兜,金属打火机硌着大腿肌肉。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时,挂在门把上的"今日特价"黑板擦过他手背,粉笔字被蹭花了一角——”金汤力38元 买一送一(限堂食)“。
冷气混着酒精味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大厅:十二张桌子空了八张,驻唱台上抱着吉他的大学生正唱《成都》,台下仅有的两桌客人中,穿西装的男人己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领带垂进啤酒泡沫里。
"把制冰机插头拔了,先保生啤。
"程野蹲在嗡嗡作响的冰柜前,手指抹开冷凝水查看电路板。
三年前设计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空调系统时,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的专业技能会用在修理二手冰柜上。
维修钳碰到某个元件时,他无名指上的戒痕突然刺痛。
那圈皮肤比周围苍白些——去年今天,未婚妻带着婚戒和建筑事务所的违约金一起消失时说过:"程野,你这种人的悲剧就在于,明明站在泥潭里,还非要把手伸向星星。
"储藏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程野冲进去时,看见小林正对着满地红酒渣发抖:"我、我想搬箱可乐......""没事。
"程野蹲下来捡玻璃片,指腹被划出血珠,酒液渗进水泥地缝隙,像干涸的血管。
这些贴牌灌装的廉价红酒,是上一任老板留给他的"库存珍宝"。
打烊时己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程野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就着收银机微光翻账本:今日营收673元,扣除水电人工后还差286块才能交上季度房租。
他摸出裤兜里的威士忌灌了一口,劣质酒精灼烧着喉管。
账本扉页夹着张对折的图纸,展开后是泛黄的"滨海音乐厅"竞标方案。
程野用铅笔在吧台纸巾上勾画新结构,突然听见钢琴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左手正弹奏着虚拟琴键,小指悬在空气里,停在《雨滴前奏曲》第23小节那个未完成的强音上。
角落那架走音的雅马哈钢琴是酒吧前身Livehouse的遗物。
程野走过去掀开琴盖,灰尘在射灯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当他按下中央C键时,某个琴弦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修好你能多招揽客人吗?
"他对着钢琴自言自语,指节却温柔地抚过泛黄的琴键。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黑白键上切出细长的光带,像通往某个平行宇宙的阶梯。
后门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程野抄起棒球棍冲出去,看见暴雨中一个身影蜷缩在垃圾桶旁,香槟色裙摆像朵被碾碎的花。
他蹲下身时,一只镶着水钻的高跟鞋跟卡进了排水沟缝隙。
女人苍白的指尖正死死攥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程野勉强辨认出"股权""强制"等铅字碎片。
当他拨开黏在她脸上的长发时,一道闪电劈亮夜空,他看见她左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结痂,像条蜈蚣爬过青色的静脉。
"喂。
"程野拍了拍她冰凉的脸颊,威士忌的酒气呵在对方睫毛上,"要死也别死我垃圾桶旁边。
"女人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他胡子拉碴的脸。
她涂着剥落口红的嘴唇动了动,程野俯身听见她说:"......蓝方威士忌......加冰......"他笑出声时,檐角雨水正砸在她昂贵的钻石耳钉上。
程野脱下浸透汗味的衬衫裹住她,露出左肩胛骨上烫伤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工地坍塌时,他推开实习生留下的勋章。
"算你运气好。
"他把昏迷的女人扛上肩头,踢开酒吧后门,"今晚的黑方,我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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