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平的秋总是来得突然。
陈远山抱着几本《新青年》从图书馆出来时,一阵裹着寒意的风掠过燕京大学的灰砖拱门,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扑簌簌地打在他的长衫下摆上。
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坠下来似的。
"远山!
等等我!
"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
周子谦小跑着追上来,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攥着一卷刚印好的《北平学生报》。
"你听说了吗?
"他一把拽住陈远山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阳出事了。
"陈远山心头猛地一跳。
二文学院后墙的槐树下,三个脑袋紧紧凑在一起。
周子谦展开报纸,头版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关东军夜袭北大营,东北军奉命不抵抗"。
"我父亲今早从参谋部得到的消息,"周子谦的指尖在报纸上发抖,"日本人炸了南满铁路,反诬是中国军队所为......现在沈阳城己经......"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当——当——"的钟声,沉重得像钝刀割肉。
陈远山认得这是贝公楼的课钟,平日里清越悠扬,此刻听来却像丧钟。
树影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三人齐刷刷转头。
一个穿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生正踩断枯枝走来,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怀里抱着厚厚的《解剖学图谱》。
"林晚秋?
"周子谦推了推眼镜。
女生径首抽走报纸,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果然。
"她扬起下巴时,陈远山注意到她眼角有未干的泪痕,"我父亲是东北军第七旅的,昨晚最后通电说与城共存亡......"她突然狠狠将报纸摔在地上,"可上峰却命令他们缴械!
"三薄暮时分,陈远山站在自家西合院的石榴树下发呆。
父亲陈砚斋的怒吼从书房窗缝里钻出来:"张少帅糊涂!
三十万东北军竟任人宰割!
""老爷,慎言啊......"管家老赵的声音发颤。
陈远山摸出兜里的怀表——这是去年他考上燕京大学时父亲送的,表盖内侧刻着"精忠报国"西个小字。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银壳,他突然想起下午林晚秋最后说的话:"你们文学院的人,就知道捧着书本掉眼泪吗?
"正出神,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父亲披着旧军装站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映着他半边脸上的刀疤——那是辛亥年武昌起义留下的。
"跪下。
"陈远山一怔,却见父亲己先对着北方屈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展开是半块干裂的窝头,旁边摆着盏白酒。
"光绪三十三年,我在奉天讲武堂吃过东北老乡的窝头。
"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今天......"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仰头将酒泼向北方,"这酒,敬那些没能穿上寿衣的弟兄。
"夜风吹得石榴树沙沙作响,陈远山忽然发现父亲军装左胸有个不起眼的破洞——那是北洋军服上勋章留下的痕迹。
西三天后的深夜,男生宿舍烛火通明。
二十几个学生挤在陈远山的寝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墨臭。
林晚秋正用手术刀般的精准语言念着传单:"......东三省三千万同胞,此刻正在日寇铁蹄下......""我们明天就去游行!
"物理系的山东大汉王铁锤拍案而起。
"然后呢?
"角落里传来冷笑。
众人回头,只见历史系的楚明远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三年前济南惨案,游行学生被日本人当街捅死七个,蒋主席说什么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陈远山突然站起来,怀表链子哗啦作响:"楚兄说得对,光喊口号没用。
"他从床底拖出个藤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本《步兵操典》,封面上都盖着"陈砚斋藏书"的朱印。
"我父亲说,"陈远山抓起一本塞给目瞪口呆的周子谦,"秀才造反前,得先学会怎么活下来。
"窗外,秋虫的鸣叫突然被汽车急刹声切断。
林晚秋"唰"地吹灭蜡烛,压低声音:"校警队的福特车!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陈远山摸到了藏在枕下的裁纸刀——那是他昨天刚从琉璃厂买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五黎明前的黑暗中,陈远山翻进自家后院。
他刚落地,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葡萄架下传来:"燕大昨夜抓了十三个共党分子。
"石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汁,"你参与没有?
""没有。
"陈远山撒了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袖口还沾着翻墙时蹭到的墙灰,怀里揣着林晚秋塞给他的油印小报——《为东北同胞告全国同胞书》。
父亲突然伸手,陈远山浑身绷紧。
但那长满老茧的手只是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落叶:"下个月黄埔军校在北平秘密招生。
"碗里的豆汁映出老人颤抖的白发,"要去,就堂堂正正地穿军装。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陈远山才发现石凳上摆着个崭新的牛皮行李箱——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英国货,箱盖上用红漆草草画了个指北针。
风里隐约飘来早市小贩的吆喝:"焦圈儿——热乎的焦圈儿——"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