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香樟树还在掉果子,丁旭的帆布鞋碾碎了三颗紫黑色果实。
他蹲在操场围栏外的排水沟旁,看着颜料盒里最后一管群青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来这里坐着,夹着画板画笔,像一只西处流浪的小猫。
这是今天第七次削炭笔。
每当校足球队开始训练,铅笔就会在那些此起彼伏的喘息声里不断折断。
丁旭把速写本垫在膝头,笔尖刚触到纸面,远处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闪开!
"他抬头时只看到太阳在足球表面镀了层金边。
那颗黑白相间的凶器划着弧线撞翻颜料盒,群青色像泼翻的银河倾泻而下,把他的白色帆布鞋染成诡异的海浪。
丁旭眼瞳一缩,这是他高价买的史明克颜料,被足球一砸,倒是宣泄的好看,只是让他心疼的一抽。
围栏上的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倒挂着跃入视线的少年像头误闯人间的野兽,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敞开的领口露出泛着水光的锁骨。
"小土豆。
"那人咧开嘴,犬齿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帮捡个球,请你喝冰红茶。
"那人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叫刘不亮,也是丁旭的同班同学,丁旭一愣,竟忘了发作。
丁旭的笔尖在速写本上游走。
他画过操场边歪脖子的香樟,画过围栏缺口处蜷缩的三花猫,此刻铅笔却背叛主人,自顾自勾勒着足球少年随呼吸起伏的喉结,全然把对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喂,听不见我说话吗?”
铁网晃动的频率越来越急。
当刘不亮翻过围栏时,丁旭闻到了混合着青草与碘伏的气息。
沾着草屑的球鞋重重落在他腿边,带起的风掀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中人喉结下方有颗小痣,旁边潦草地签着日期:9.23。
"卧槽,这什么鬼颜色..."刘不亮没有看见速写本上自己的画像 抱起球,看了看散落的颜料,拇指蹭过丁旭苍白的脸颊,"哭丧呢?
赔你十盒行了吧?
"丁旭面无表情,但心头一跳,默默将速写本合上。
群青色在少年指腹晕开,像给冷玉镀了层妖异的珐琅。
丁旭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排水管上。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现在就要。
"少年刘不亮装作没听见,抱着被色彩染成一片的球自顾自走了。
暮色漫上来时,107宿舍门板震动着火影忍者的背景音,这时己经高三,己经没有老师来查寝查手机了,所以大家各自在被窝里玩的分外开心"丁哥!
"4号床眼镜男半个身子探出阳台,"那疯子又来了!
"丁旭一愣,他知道那疯子指的是谁。
整栋楼都在此刻摇晃。
刘不亮踹门的声音像在敲战鼓:"107的怂包们,再不开门老子把你们夜聊内容印成小报!
"丁旭把自己摔进床帘。
速写本滑落时露出夹页——是某天午休偷拍的更衣室侧影。
少年往膝盖缠绷带时,白色耳机线垂在麦色胸膛上,播放的正是此刻门外敲击的节奏。
门缝突然塞进半管群青颜料。
"喂。
"沙哑的声音贴着门板震动,"你落东西了。
"丁旭盯着颜料管上干涸的指纹。
那是今天下午对方翻墙时,在铁丝网上蹭破的伤口留下的。
他听见自己说:"不够。
"门外传来嗤笑。
一张学生证滑进来,照片上的少年嚣张地笑着,姓名栏龙飞凤舞写着"刘不亮"三个字。
"明天这个时候。
"那人脚步声远去的节奏像在颠球,"带你去仓库拿颜料。
"夜色吞噬最后一线天光时,丁旭摸到学生证背面用马克笔画的哭脸。
他打开手机电筒,发现夹层里藏着半张诊断书:[左膝软组织挫伤,建议避免剧烈运动]。
丁旭眉头微皱“他故意夹在里面让我看的?”
他随手将诊断书丢到床上,看着学生证上短发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嗤笑一声,“长的不错,可惜是个疯子。”
楼下突然传来野猫厮打的声音。
丁旭走到阳台,推开窗,看见自己时常喂的瘸腿小三花猫正追着外面的野猫打,他轻笑一声,默默看着两只猫缠斗。
这时,丁旭对铺的舍友王浩宇擦着头发进来,看了阳台上站的丁旭一眼,开口道:“怎么还不睡?”
丁旭摆摆手“睡不着,你们睡吧。”
说着便拉上了窗帘,不知怎么的,他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是因为刘不亮。
他与这个少年没有什么交集,两年了也没有说过几句话,自从他偶然在球场排水沟旁吹晚风,两人才有了些眼神交流。
但也仅此而己了。
丁旭甩了甩头发,散去思绪,回到自己的床上,困意入侵大脑,窗帘半开,月光像一尾银鲤游过窗棂,在她散开的乌发间凝成霜色。
眼皮坠着未拭净的星粒,呼吸渐渐与帘影的起伏同频,指腹残留的墨香在枕上洇开半阙残词。
远处松涛开始用古调哼唱安魂曲时,檀木床柱雕着的鹤突然眨了眨眼,衔走他睫间最后一粒清醒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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