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县委大院外，上千人的愤怒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水汽氤氲中，最前排的几百人紧紧贴着铁质伸缩门，沉重的铁门在巨大的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四个穿着雨衣的武警战士死死抵住大门，雨水顺着帽檐往下灌，但人力在千人的狂潮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光头大汉双手抓着铁栏杆，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发白。他双眼通红，大吼道。
“开门！让田卫东出来！让严建军出来！我们不闹事，就要个说法！我们要吃饭！”
“对！出来给个说法！”
“不发工资，今天绝不走！”
一千多人的回音在雷暴夜里震天动地。
二楼的会议室内。
贾文彬站在百叶窗后往下看，满意地看着暴雨中那个撑着黑伞的背影：“田书记，您说这许主任，一没带警力，二没拿钱，光凭一己之力，能摆平这一千多号人吗？”
田卫东坐在沙发里抽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严建军则快步走到另一扇窗户边，死死盯着下面，拳头捏得死紧。他是京城师范大学毕业，又在教育系统带过，后来因为跟上面某位已经退了的领导当秘书才爬到县长的位置上，他也不想这么让一个年轻的高才生就此沦陷，可他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深知县财政的亏空，却无能为力。
楼下的局势，哪怕是神仙来了，今晚也得扒层皮。
大院门口。
“许主任，太危险了！他们失去理智了！”
何庆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拽住许铭的袖子。
许铭反手推开何庆，大步走到了铁门最前方，离愤怒的工人只有半米的距离。
他随手扔掉了手里的黑伞。
暴雨瞬间将许铭淋了个透心凉，冰冷的雨水滑入脖颈，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视着面前的光头大汉。
前排的工人显然没料到有个当官的敢不打伞、赤手空拳站在他们面前。而且这个人太年轻了。
“喇叭。”
许铭对旁边的门卫冷声命令。
门卫被许铭身上那种上位者气势震慑，哆哆嗦嗦地递过一把扩音大喇叭。
“刺啦……”
许铭举起喇叭，目光扫过栅栏外一双双饱含屈辱与愤怒的眼睛。
前世，他作为旁观者，看着这群人在绝境中挣扎。这一世，他要亲手扭转这一切。
“大家都安静一下！”
许铭的声音穿透雨幕，沉稳有力。
人群只是稍稍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更庞大的倒彩声。
“你算什么东西？让田卫东出来！”
“冲进去！别听他废话！”
后排传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刻意煽动着情绪。
许铭敏锐地锁定了那几个穿着花衬衫的人，显然有人在趁乱搅浑水，想趁机倒卖厂里设备。
他举着喇叭，深吸一口气，第一句话就仿佛惊雷般炸响。
“棉纺厂落到今天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步，是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失职！是我们对不起大家！”
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排的工人愣住了。
二楼窗户后，贾文彬被一口茶水呛住：“他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田卫东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无组织无纪律！谁让他代表县委认错的！”
在这个年代，哪有当官的出来第一句话直接承认政府失职的？
这简直是拿政治生命开玩笑！
但正是这句话，死死地镇住了场子。
工人们要的不过是一份尊重。
光头大汉抓着铁栏杆的手松了松，上下打量着许铭：“你到底是谁？说话能算数吗？”
他正是老秦，棉纺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脾气火爆。
“我叫许铭，县经委主任。”
许铭直视老秦。
“从今晚开始，棉纺厂的事，我全权负责，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县委的最终决定。”
“许主任是吧？”
老秦冷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我不管你能不能做主，我就问你一句……我们一家五口人，都指着厂里这口饭。我已经三个月没拿回一分钱了。你今天要是能把钱拿出来，我们立马走人。要是拿不出来，别怪我们不讲理！”
“对！拿钱！”
后排再次起哄。
许铭静静地看着老秦。
上一世的记忆涌来，这个叫秦大山的八级工，三个月后为了给小女儿筹集透析费去卖血，倒在胡同里再也没醒来。
许铭放下喇叭，走向铁门，将手从铁门栏杆中间伸了出去。
老秦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许铭一把紧紧握住了老秦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老秦彻底愣住了。
一个县领导，在大雨里握住了他这个脏工人的手。
“秦师傅，我知道你家里难。”
许铭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四周。
“我还知道，你小女儿丫丫的肾病一直拖着没治，你老伴的眼睛因为没钱抓药，现在天一黑就看不见东西。你这个月连粗粮面都买不起，家里已经吃了五天的棒子面糊糊了，对不对？”
这句话犹如闪电劈在老秦的天灵盖上。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粗糙汉子，眼圈瞬间红透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县里的大官，怎么会知道自己家里那些最绝望的苦楚？
许铭转过头，精确地在人群中找到几个人。
“老李头，你儿子下个月如果要不到彩礼钱，婚事就要黄了。”
“张姐，你男人上个月做工摔断了腿，你想着拿了工资去买几副消炎药。”
“还有赵小海，你下个月要交高中的住宿费了，你爸昨晚躲在被子里哭。”
这一圈点名道姓的隐情抛出来，整个暴雨中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二楼的会议室内，原本看笑话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严建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全是不敢置信。
一个才到任不足一个月的干部，竟然对基层工人的家庭如数家珍？！
贾文彬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
事情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大院门外。
许铭拿回喇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知道不能表现出软弱，工人需要的是一根能拉他们出泥潭的定海神针。
“我知道大家难！”
许铭突然提高音量。
“但这绝不是你们冲击县委大院的理由！你们以为闹事就能拿到底子早就被掏空的死工资吗？棉纺厂账面上一毛钱都没有，还欠了银行一大屁股债！”
老秦猛地抬头：“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们活活饿死吗！”
“所以我们要救这口锅，而不是自己把锅砸了！”
许铭大声吼回去，指着后方，“后面那几个喊着要冲进去的，你们到底是不是棉纺厂的工人？真冲进去了，厂里的机器明天就会被黄牛拉去当废铁卖！机器没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要工资！”
老秦心里一紧。作为八级钳工，那些进口纺纱机就是他的命根子。
“那我们就这么干耗着？”老秦咬牙切齿地问。
许铭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大喇叭。他的下一句话，不仅是对外面的工人，更是对着二楼窗口的县领导。
“我许铭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雨水砸在许铭的肩膀上，他屹立如松。
“从今天开始算起，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我保证大家一分不少地拿到被拖欠的这三个月工资！”
人群中猛地炸开一阵惊雷般的议论。
“七天？怎么可能？”
“县财政都没钱，他凭什么发？”
老秦死死盯着许铭：“许主任，说话要算话。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要是七天之内工资不到大家手里。”
许铭掷地有声，“我许铭当着全县人民的面，脱掉这身皮！主动辞职走人！但前提是，从现在起，所有人立刻给我回去保卫厂区，机器哪怕少一个螺丝钉，我都唯你们是问！”
死寂之后，是老秦重重点下头。
“好！许主任，我们信你这一次！七天后我们要钱！都给我撤！回厂子！轮班守着车间，谁敢动机器，我老秦先敲断他的腿！”
上千人的队伍，宛如退去的潮水，在暴雨中逐渐散去。一场眼看就要演变为恶性暴乱的特大危机，硬生生被一个刚到任的年轻人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何庆呆呆地站在许铭身后，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七天时间搞定四千人的欠薪？
七天啊！
这比登天还难的牛皮吹出去，这是真不想干了啊！
二楼会议室。
田卫东长出了一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了：“简直是胡闹！七天发工资？他拿什么发？拿命发吗！”
贾文彬终于露出了冷笑。许铭当众瞎许诺，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进了绞肉机。
“立刻派人去拿他！让他马上上来做深刻检讨！”田卫东怒气冲冲地吩咐李兴志。
李兴志叹了口气，快步走出会议室。
然而，当李兴志冒雨来到大院门口时，却发现许铭根本没有要上楼的意思。许铭已经坐进了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副驾驶里。
“许主任，田书记让你马上上去……”
李兴志拍打着车窗。
许铭摇下车窗，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李主任，替我转告田书记，检讨等我发完工资再写不迟。现在每耽误一分钟，都是在浪费这七天的宝贵时间。”
说完，他转头对驾驶座上的何庆冷冷开口。
“发什么呆？开车。去棉纺厂。”
何庆咽了口唾沫：“许、许主任……咱们去厂里干啥？”
许铭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一刻，何庆仿佛看到了一头准备露出獠牙的嗜血猛兽。那是属于未来三十年顶级资本操盘手的眼神。
“去查账。”许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看这帮蛀虫，到底给咱们留了多深的一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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