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翊昏迷的第三日,药香染透了御帐的锦帷。
沈昭容搅动着青玉白瓷碗中的汤药,思绪飘远,想起那日他额头滚烫,烧的迷蒙却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晕倒时两人一同摔下马背,她是被他带下去的。
那一刻她在想,拿皇帝当肉垫,是大罪吗?
太医与宫人皆是垂眸敛目,装瞎扮聋,她即使不愿也别无他法。
且不说皇帝此刻不肯撒手,就算松了手,她也理应在御前侍疾,毕竟皇帝是为了救她而伤。
更何况,这位皇帝的后宫中,一个妃子也没有,她不来,谁能来呢?
沈昭容数着更漏将药汁滴在腕间试温,忽然听见沙哑的低语:"…母妃…"榻上的人紧闭双眼,额间布满细汗。
她拧干帕子替他擦拭,指尖触到那道眉骨旧疤时,被他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别走…"烧得干裂的唇间溢出呓语,力道大得在她腕间勒出红痕。
依恋的样子不似往日威严,他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掌心,"河水好冷..."沈昭容僵立原地,滚烫的体温烧的她手心发痛,她忽然想起陆砚之说过先帝曾溺死过一位嫔妃。
晨光初现时,萧景翊在满室墨香中醒来。
案头摆着新绘的堤防图,空白处密密麻麻注满批注。
沈昭容伏在案边熟睡,手中还握着改良过的防汛模型,指腹沾着墨点。
他伸手欲触她眼下的青影,却在咫尺之距停住。
昨夜零碎的记忆涌来,指尖微微发颤。
正要抽回手,突然被她抓住按在模型某处:"这里要加三成石料..."呓语般的呢喃中,一滴热泪砸在他手背。
他望着面前熟睡的脸庞,目光扫过她握住他指尖的手,只觉得触感柔软,让人沉醉。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抽回手,在虚空中握了握,又愣住,嘲讽的笑了一下。
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贪恋,和刚刚的小心翼翼。
看着被她压在肘下的图纸,又想起那日她一脸严肃的要跟自己求恩典的样子,眸中划过笑意,指尖将要触碰她青丝的瞬间,门外传来陆砚之求见的通报。
沈昭容惊醒时,正对上帝王幽深的眸子。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她的算筹:“陆卿送来你爱吃的杏脯。”
漆盘中的蜜饯晶莹透亮,是她在府中常吃的那种。
她抬头看见萧景翊倚在门框上,玄色中衣领口微敞,里面缠着的纱布渗出些暗红。
"陛下不该下榻。
"那日洛水遇袭后,太医令特意嘱咐需静养,可这位帝王偏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刚醒便要随意走动,她垂眸,看见龙纹锦靴的靴头沾了些红色,不像是他的血,似乎还去审讯了叛党。
她起身行礼,想去传太医,却听见身后传来冷笑:“真是伉俪情深啊。”
她脚步顿住,转身看他,有些不懂这个皇帝的阴阳怪气。
但她还是行了一礼,没接他的话,只是说“臣妇去叫太医,陛下的伤口该换……”“你来换。”
萧景翊打断她的话,大马金刀的坐在榻上,毫不在意的扯开衣襟,露出健硕的肌肉和层层的绷带,上面己经有暗红的血渗了出来。
“臣妇不通医术,恐怕……”沈昭容垂着眸,只敢看地面,努力忽略他的目光。
“那就叫太医来一旁看着,总不会出错了。”
萧景翊似乎己经知道她会说什么,使了个眼色,张全德就叫了两位太医进来,见她迟迟不动,张嘴似乎又要推辞,己经有些不耐烦。
“朕就是要你来换。”
整个寝殿噤若寒蝉,皇帝的话己经说的如此首白,与圣旨无异,她缓步走近,接过太医手中的纱布和金疮药。
她的手有些犹豫的褪去萧景翊的上衣,尽量迅速的拆去带血的纱布,又缠上新的,这是贯穿性的箭伤,自然要从后背到前胸缠上几圈,这姿势过于暧昧,他又一动不肯动。
沈昭容看了眼身边的宫女,小宫女正要上前帮忙,被张全德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她彻底孤立无援。
张全德努力忽略沈昭容的眼神,从刚才见完陆砚之皇帝就气不顺,甚至跑去大牢审问叛党撒气,出来了还是阴沉着脸色,他要是这时候再上去帮忙,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她瞬间无从下手,抬眸果然对上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
“怕朕?”
萧景翊忽然倾身,未束的黑发扫过她手腕。
药粉混着龙涎香,在暖阁里酿出奇异的苦香。
沈昭容被他突然的靠近惊的后退,却被一把攥住手腕,手中药瓶掉在地上,“都出去。”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宫人太医一股脑的涌了出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
“陛下这是何意!
放开臣妇……”萧景翊一个用力,将人拉的更近,狭长的眸子斜睨着她,“陆夫人不懂吗?
朕的意思,或许己经够明显了。”
龙涎香的味道铺天盖地的将她笼罩,沈昭容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慌,她竟不知这位新帝原是前所未有的混账。
二人距离危险的对视着,呼吸近可拂面,沈昭容似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臣妇,不懂。”
萧景翊被她装傻的样子逗笑,手轻拂过她的一缕发丝,“近日皇城司截获了一批长矛和弓弩,看着倒是像沈氏工坊的工艺…”他看着沈昭容瞬间苍白的脸色,笑意更甚“陆夫人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朕在说什么。”
沈昭容咚的一声跪下,仰头看他,语气焦急“兄长绝不是那种私制兵器之人!
况且兵器监造权早在我父亲主事时便交出去了,此后多年从未私自制造兵器,沈家又从不参与政事,臣妇……”“嘘——”萧景翊指尖轻点她的唇,止住了她要说的话,“你的治水之术,确有奇效,所以那日你跟朕要的恩典,朕可以允,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他停顿一瞬,指尖下滑,轻挑她的下颚,欣赏着她眼中的慌乱,嘴角带着恶劣的笑,“是要救你夫君,还是保你兄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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