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在落地窗外碎成一片猩红,苏榛趴在缝纫机上,手指被第十七个婚纱褶钉穿。
老式电熨斗在凌晨三点发出垂死的嗡鸣,大黄蜷在劳动布堆里,腹部肿瘤把皮毛撑成半透明的鼓面。
“最后一件了呀……“他扯开黏在眼皮上的司麦脱衬衫布条,手机屏幕亮着甲方第99条语音:“迭只蝴蝶结是拨死人用咯?
明朝勿交新样衣,订单取消!
“突然有湿冷的触感蹭过脚踝。
二十一岁的老狗颤巍巍立起来,浑浊的眼珠映着红心牌熨斗幽蓝的光。
它喉咙里滚出幼犬般的呜咽,前爪拍向滋滋作响的熨斗线——那是它三年前就跳不上去的高度。
220伏电流炸开时,苏榛看见大黄在空中划出弧线。
苍老的黄毛在电流里根根竖立,像朵炸开的棉花糖,电线擦过他虎口陈年的剪刀茧,在头顶炸开蓝色烟花。
二十年相伴走马灯般掠过:大黄咬着拖把替他打扫退回来的乔其纱衬衫,在关节炎疼痛的夜道帮伊寻来药箱的止痛片,此刻用苍老的躯体替他撞开了死神。
……湿漉漉的温热触感劈开黑暗。
苏榛猛地睁开眼,大黄狗黏糊糊的舌头正扫过鼻尖,哈喇子顺着下巴往海鸥牌衬衫领口里钻。
蝴蝶牌缝纫机吱呀作响,脚踏板硌着后腰,阳光穿过糊着《新民晚报》的玻璃窗,在母亲林淑珍滚边盘香扣上的铜顶针投下一圈光晕。
“侬要死死到外头去好伐!
“父亲苏建国举着戒尺站在天井,青筋在握着教案的手背跳动,“熨个衣裳能搞停电,弄堂里十八户人家等侬赔礼道歉!
“苏榛怔怔望着墙上的三五牌挂历。
1980年3月12日,惊蛰刚过,百雀羚雪花膏摆在五斗柜顶,母亲最爱的白兰花还在紫砂盆里沉睡。
西岁的苏棠赤脚跑过水门汀地,玻璃丝编的头绳扫过冒烟的电熨斗——那台本该葬送伊的凶器,此刻正乖巧地吐着白汽。
大黄突然叼起他右手按在自己肚皮。
温热紧实的触感激得苏榛浑身发颤,没有肿瘤,没有溃烂,只有健康跳动的脉搏。
小狗用鼻子拱开五斗柜抽屉,露出半包没拆封的飞马牌香烟。
“阿哥哭出乌拉!
“苏棠突然把沾满光明牌麦乳精的调羹捅进伊嘴巴里。
甜腻的炼乳裹着王家沙糕团店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大黄的尾巴扫落窗台积灰的相框——1980年全家福里,父母正值盛年,年轻的自家抱着西岁的苏棠,脚下趴着三个月大的大黄。
时间回到五分钟以前……晨雾裹着煤球炉的烟气漫进裁缝铺时,苏榛正和那台红心牌电熨斗上演生死时速。
玻璃橱窗外飘着邻居张阿姨晾晒的芦扉花土布被单,在三月倒春寒里冻成硬邦邦的幕布,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冰碴子,斑驳地洒在母亲林淑珍盘扣的铜顶针上。
五斗柜顶的雅霜瓶子蒙着层薄灰,旁边紫砂盆里的白兰花蔫头耷脑,活像被父亲训斥时的苏榛。
父亲抓起教案夺门而出,深蓝中山装的后摆扫落了门框上挂着的蒜辫。
母亲从煤球炉旁拎起冒着热气的铝壶,滚水冲进搪瓷缸的声音惊醒了打盹的大黄。
苏棠趁机爬上缝纫机,麦乳精罐子倒扣在烧焦的布料上,钢镚滚进砖缝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要这个!”
她突然指着五斗柜顶的雪花膏瓶子,玻璃瓶里凝固的膏体泛着淡粉色,“抹在云朵上会发光!”
阳光忽然变得恍惚。
母亲拆解旧军装的剪裁声,铝壶嘴冒出的袅袅白汽,苏棠赤脚踩过碎布的沙沙响,在这个 1980年的清晨缝合成新的命运针脚。
大黄狗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苏榛掌心,尾巴卷住苏棠的玻璃丝头绳——这个家到底还是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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