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浊生第一次知道,烬灰海的夜潮会唱歌。
他蜷缩在渔村废弃的龙骨舟里,听着浪涛啃噬礁石的声响。
那些裹挟着剑锈的潮水退去时,在滩涂上留下细碎的荧光,像极了三日前苏挽衣剑穗上跳动的铜钱光。
"那是剑修坟场的磷火。
"老船工往篝火里扔了把鲛油木,爆开的火星子在夜幕中拼出个残缺的"鞘"字,"八十年前悲梧宫清理门户,三千叛徒被剜了剑骨扔进海里——他们的本命剑到现在还在哭呢。
"方浊生摩挲着怀里的粗陶片。
这是妹妹骨灰罐的残片,边缘沾着茱萸籽萌发的红芽。
昨夜他亲眼见到,当海雾最浓时,那些红芽会朝着镇东牌楼方向颤抖——而牌楼缺口处,正嵌着天剑门飞舟途经时震落的金铃残片。
"老丈可见过能使黄符自燃的人?
"他舀了勺鱼汤,热气在寒夜凝成灰白的雾。
船工瞳孔倏地收缩。
篝火突然爆响,跃动的火舌在老人脸上割出深深沟壑:"小娃娃,这世上有三种人要躲着——袖口绣浪纹的,腰间缠银铃的,还有..."他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指向海面,"唱烬海谣的。
"潮声骤歇。
有歌声自漆黑的海平面浮起,每个音符都带着剑刃相击的冷脆。
方浊生脊梁骨突然发烫,怀中的陶片开始嗡鸣,震得茱萸红芽渗出腥甜汁液。
雾中缓缓漂来一盏骨灯。
灯罩是半截剑柄雕成,内里跃动的却不是火,而是无数针尖大小的剑影。
提灯人赤足踏浪,腕间银铃随着歌声轻颤,素白裙裾在海风中绽成十二道剑芒。
"三日不见,方公子倒是会挑落脚处。
"苏挽衣指尖抚过灯罩,剑影突然暴走,在雾中刻出寒鸦镇牌楼的虚影,"可知你怀里的茱萸芽,在修士黑市值三百灵石?
"方浊生攥紧陶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珠坠地时竟化作青灰色小剑,将沙滩上的磷火尽数吞噬。
老船工早己不见踪影,只剩篝火余烬拼成的卦象:乾三连,坤六断。
"这是《兵解箓》的起手式。
"苏挽衣的灯笼突然罩住血剑,"天地为炉,万物为鞘。
你既被种了剑骨..."她袖中滑出半枚青铜骰子,三点"炊烟暖"朝上,"就该知道,有些债是胎里带出来的。
"海雾突然沸腾。
无数荧光聚成剑形,朝着烬灰海深处某座隐约的孤岛朝拜。
方浊生脊柱的灼痛达到顶点时,听见三百里外传来钟声——像极了他偷听天剑门晨课时,震碎过瓦片的那个声音。
"那是悲梧宫的忏罪钟。
"苏挽衣的灯笼忽明忽暗,"钟响七声,便要剜一具剑骨。
"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赫然镶着半截琉璃剑尖,"我逃了三十载,如今该你了。
"方浊生后退半步,踩到个冰凉物件。
低头看去,正是老船工遗落的烟斗,斗钵里积着未燃尽的鲛油粉——此刻那些粉末正聚成个箭头,首指镇东牌楼缺口处的金铃残片。
海雾散尽时,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方浊生望着掌心蜿蜒的炊烟纹,突然明了老乞丐那句话:这世间的灶膛,烧的都是因果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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