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柳府正厅里,烛火噼啪作响,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礼部郎中老爷和大夫人端坐在上首黄花梨太师椅上,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从门外袅袅婷婷走进来的二姑娘。
这丫头在庄子上养了十五年,如今倒是出落得比嫡出的还要水灵。
柳月芷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
膝盖着地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厅里格外清楚,连带着头上那支素银簪子都跟着晃了晃。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却让大夫人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颤,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来。
柳老爷眯着眼打量这个多年不见的庶女,手里的茶盖"咔嗒"一声扣在杯沿上。
这丫头生得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柳叶眉下嵌着双会说话的杏眼,唇红齿白得晃人眼。
比起嫡女月绮那端庄大气的长相,眼前这个分明更勾人魂魄,活脱脱就是话本里写的祸水模样。
大夫人突然堆起满脸笑,招着手道:"芷丫头,快过来。
"那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你父亲给你挣了个天大的前程,可要给我们柳家长脸啊。
"她一把攥住柳月芷的手,指甲险些掐进肉里。
柳月芷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浑身发僵,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十五年不闻不问,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
柳月芷垂着眼睫,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府里谁不知道,大小姐柳月绮打从会走路起,就照着宫里的规矩教养。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连泡茶的姿势都是请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手把手教的。
前些日子选秀的旨意下来,大小姐屋里的笑声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
如今却要她这个庄子上长大的庶女来光耀门楣?
柳月芷指尖微微发凉,忽然想起前儿个半夜听见墙外有马车声...莫不是...柳月芷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却见老爷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芷儿,为父思来想去,还是你进宫更合适。
"这话像记闷雷砸在头顶。
柳月芷胸口发紧,一把将手从大夫人掌心里抽回来,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颤,"选秀的名帖上,写的明明是姐姐的生辰八字啊。
"柳老爷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宫里这两年不太平,得宠的妃子没一个有好下场。
绮儿从小娇生惯养,哪经得起那些明枪暗箭..."柳月芷嘴角扯出个冷笑,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是啊,嫡姐是心尖上的肉,她柳月芷就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破烂。
这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混着血沫子咽了回去,只剩袖中攥得生疼的十指。
柳月芷盯着父亲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真要是心疼女儿,怎么不干脆把选秀的名额退了?
横竖都是亲骨肉,偏她柳月芷就活该去那吃人的地方送死?
这十五年来,父亲连庄子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如今倒要演什么父女情深,真是讽刺。
她早该明白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哪有什么骨肉亲情,不过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罢了。
大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哭腔:"芷儿啊,娘也舍不得你..."那帕子底下却藏不住嘴角一抹冷笑,"偏生你姐姐不争气,做了个噩梦就死活不肯进宫了。
"说着突然凑近,冰凉的护甲划过柳月芷的脸颊:"不过你这张脸,倒是比你姐姐更招人疼。
到时候在皇上跟前得了宠,可别忘了是谁给你挣来的这份体面。
"柳老爷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热切得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柳月芷眼底结了一层冰碴子:"父亲莫非忘了,女儿与傅家是有婚约在身的。
"大夫人立刻抢过话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当年傅老夫人说亲时,只说要柳家的姑娘,可没点名要庶出的。
"那护甲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响,"正好你姐姐与傅家公子年岁相当..."柳月芷瞳孔猛地一缩。
好得很,这是要她既替了嫡姐入宫的火坑,还要把傅家的亲事也拱手让人。
她死死盯着这对夫妻,指甲在掌心掐出西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柳月芷死死盯着父亲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当年姨娘为了这门亲事,寒冬腊月里在傅府门前跪了整整三日,最后落下一身病根早早去了。
如今倒被他们说成是柳府随便哪个姑娘都能攀的高枝?
"父亲难道忘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那年姨娘跪在雪地里,血都把傅家门前的石阶染红了...这才换来的婚书,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柳府女儿的体面?
"柳月芷忽然笑出了声:"姐姐见宫里这两年抬出来的尸首一具接一具,吓得连宫门都不敢进。
转头瞧见傅家如今在朝堂上风生水起,就惦记上我的婚事了?
""放肆!
"柳老爷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那是你嫡亲的姐姐!
宫里天大的富贵给你,你倒要恩将仇报?
"天大的富贵?
柳月芷盯着父亲暴起的青筋,心里凉得透彻。
若真是泼天的富贵,怎么不见他们把嫡姐往那金銮殿里送?
柳月芷太熟悉这套把戏了。
从小到大,但凡她多看一眼的珠花、砚台,转眼就会出现在柳月绮房里。
如今倒好,连她指腹为婚的夫婿都要抢。
想起傅家那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柳月芷心口像被针扎似的。
要不是傅家今年治水立了大功,傅行睿又生得俊俏,学问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明年科举十拿九稳——她那位眼高于顶的嫡姐,怎会看得上这门亲事?
柳月芷缓缓蹲身行礼,裙摆在地上铺开一朵残败的花。
她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
"女儿...谢父亲栽培。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转身时袖中的手攥得生疼,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叫这对夫妻跪在地上,求着她原谅今日这般作贱!
柳老爷长舒一口气,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这才是我柳家的好女儿。
进宫当娘娘是多大的造化,可比嫁到傅家强多了。
"他捋着胡子,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明儿的天气,"傅家那边你不用担心,为父自会去说和。
"柳月芷站在廊下,指甲深深掐进朱漆柱子。
天蓝得刺眼,她仰着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凭什么?
就因她是庶出,活该被丢在庄子上喂了九年蚊子?
就因她是庶出,连指腹为婚的夫婿都要让给嫡姐?
她这些年战战兢兢活下来,倒成了他们嘴里心机深沉的证据。
廊下风铃叮当作响,柳月芷忽然笑了。
既然都说她心机重,那她便好好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心机手段。
悠宝在一旁偷偷抹泪,声音打着颤:"小姐...要不咱们去找傅公子?
他那么疼您,说不定..."柳月芷摩挲着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这是傅行睿去年及冠时,特意寻来给她的生辰礼。
指腹擦过内壁刻的那行小字"此生契阔",突然"咔嗒"一声掰断了玉镯。
"名单都递上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将断镯扔进荷塘,看着涟漪一点点吞没了那抹莹白,"就当...是我对不住他。
"柳月芷记得清楚,那年姨娘冒着大雨从惊马前推开傅老夫人,自己却被马蹄踏断了三根肋骨。
老夫人守在姨娘病榻前,拉着她的手说定要结这门亲事。
姨娘临走前还攥着她的手念叨:"芷儿...傅家公子是个好的...你要好好过日子..."如今这沾着姨娘血的婚约,倒成了别人随手可抢的玩意儿。
柳月芷望着荷塘里渐渐沉底的断镯,心头泛起一丝钝痛。
傅行睿虽未让她心动,却是这十五年来唯一记得给她送生辰礼的人。
那年她被嫡姐推下荷花池,是他第一个跳下去救人;每逢年节,总不忘让书童捎来新出的胭脂水粉。
最要紧的是——这是姨娘用命给她换来的倚靠。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要被那对母女生生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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