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宜纳采。
夏府中门大开,朱漆门槛上系着红绸,府中丫鬟婆子们个个穿着新裁的夏衣,在廊下翘首以待。
楚家的聘礼队伍从街口一路行来,十二个青衣小厮抬着六对朱漆描金的礼箱,箱上缠着大红绸花,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快看!
那对鎏金烛台怕是值五十两银子!
""你懂什么,那对翡翠如意才金贵呢,听说是楚老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眼睛却不住往正厅方向瞟。
正厅里,夏晚清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旧信。
今日她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绣银丝芍药的衫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正是前世被夏晚汐强要去的母亲遗物。
"大小姐,楚家公子到了。
"丫鬟春桃小声提醒。
夏晚清抬眸,只见楚临渊一袭天青色锦袍,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正含笑跨过门槛。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就是这双修长如玉的手,在新婚夜温柔地为她卸下钗环,又在三年后冷笑着将堕胎药灌进她嘴里。
"晚清妹妹。
"楚临渊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泉,"今日吉时,特来下聘。
"管家高声唱礼:"楚家聘礼——南海珍珠一斛、云锦二十匹、鎏金烛台一对......"夏晚清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雁翎金冠一顶"。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前世却被继母暗中调换,最终戴在了夏晚汐头上。
"楚公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礼单上写的金冠,为何不见?
"楚临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沿晃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很快调整神色,温声道:"金冠贵重,家母说要亲自在婚仪上为晚清妹妹戴上。
"厅内几位夫人闻言,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楚公子果然知礼。
""这样的好人家,夏小姐真是有福气。
"夏晚清却从袖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轻轻展开:"可我母亲临终前留书,言明金冠己交由父亲保管。
"她抬眸,目光如刀,"不知楚老夫人要如何亲自戴上?
"满座哗然。
楚临渊脸色微变,目光飞快地扫向一旁的继母王氏。
王氏连忙堆笑:"晚清,这金冠自然是......""是什么?
"夏晚清冷笑,"是根本没准备,还是早就被人私吞了?
""放肆!
"一首沉默的夏明远夏老爷突然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岂容你胡闹!
"夏晚清不慌不忙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父亲不妨看看,去年腊月,库房里的金冠去了何处?
"账册翻开的那页,赫然记着:"腊月十八,取雁翎金冠一顶,送往珍宝阁重镶。
"楚临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晚清妹妹,有什么话我们私下......""不必了。
"夏晚清猛地将礼单拍在案上,"楚家既无诚意,这聘书——""撕拉——"上好的洒金笺在她手中一分为二,又二分为西。
碎纸如雪片般飘落,有几片正好落在楚临渊脚边。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成何体统!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道。
"夏家女儿好生泼辣!
""楚公子这般人品,竟遭如此羞辱......"楚临渊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碎裂。
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却还要强撑着风度:"夏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不如改日......""啪!
"夏晚清突然抓起案上的定亲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青瓷碎片西溅,有一片擦过楚临渊的衣角,在他天青色的锦袍上留下一道茶渍。
"姐姐!
"夏晚汐惊呼着冲出来,手中帕子假意去擦楚临渊的衣袍,"楚家哥哥别生气,姐姐她一定是......""是什么?
"夏晚清冷笑,"是疯了?
还是不知好歹?
"她逼近一步,"妹妹这么着急,不如这婚事让给你如何?
"夏晚汐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正好撞进楚临渊怀里。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楚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悄悄弯腰,将一片锋利的碎瓷藏进了袖中。
那瓷片上还沾着一点朱砂色的印泥——正是方才被茶水晕开的定亲印鉴。
夏晚清余光瞥见,却佯装未见。
她太清楚这片碎瓷的用途了——前世楚老夫人就是用它施以巫蛊之术,诬她谋害长辈。
"夏晚清!
"夏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滚回祠堂去!
"夏晚清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楚临渊铁青的脸,夏晚汐闪烁的眼神,还有继母王氏藏在袖中发抖的手。
"父亲息怒。
"她福了福身,"女儿这就去祠堂思过。
"转身时,她听见楚临渊压低声音对夏老爷说:"世伯放心,今日之事,临渊不会计较,聘书撕了,婚约还是照常......"不会计较?
夏晚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太了解楚临渊了,这个表面温润如玉的伪君子,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
走出正厅时,六月的阳光正好,照得她袖中的银簪闪闪发亮。
那簪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正是方才碎瓷划过楚临渊衣角时,沾染的一点茶渍。
夏晚清轻轻抚过簪身,眼底寒光凛冽。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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