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时,我嗅到了浓重的药香。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纱帐顶悬着的鎏金熏笼,正袅袅吐出苦涩的安神烟。
身下锦褥绣着百蝶穿花纹——这是镇北王府的客房,前世我曾在这里养过箭伤。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萧景珩披着素白中衣转出,衣襟半敞,心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色。
他的指尖还拈着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与我刺向谢无咎的孔雀胆如出一辙。
我猛地撑起身,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痛,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衫竟也被换成了素白寝衣,腕间那道金色胎记上,赫然多了一道朱砂绘就的符咒。
“别碰。”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谢无咎的镇魂符会反噬,这咒能保你三日不散魂。”
我怔住。
前世萧景珩从不信这些玄门之术,他曾嗤笑钦天监的占星官是“江湖骗子”,如今却亲手为我画符?
“为什么救我?”
我哑声问,“王爷不是最厌恶苏家女吗?”
他眸光一暗,忽然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那道陈年旧疤——与我腕间胎记分毫不差的形状,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暗红。
“十年前破庙雪夜,你喂我的那半碗血,让我多活了十年。”
他嗓音低哑,指腹摩挲过那道疤,“如今这一刀,我还你。”
窗外忽有寒风卷过,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冷霜。
我恍惚想起前世刑场,他抱着我的尸身杀出重围时,血染的战甲也是这般映着寒光。
“谢无咎呢?”
我轻声问。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从枕下抽出一物——半块染血的东宫令牌,裂痕处还缠着几缕银丝。
“他用了禁术,将自己炼成‘活傀’。”
他冷笑一声,“太子要的不是苏家军权,是借你的药人血,炼长生蛊。”
我浑身发冷。
前世临死前,太子捏着我的下巴说:“苏姑娘的血,能肉白骨、活死人……”那时我只当是酷刑前的羞辱,却不知自己竟是这场阴谋的药引。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景珩迅速将我按回榻上,顺手扯过锦被掩住我半身。
“王爷!”
侍卫跪在门外,声音发颤,“谢指挥使……闯过了九重禁制,正在前院……”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铮鸣,间或夹杂着侍卫的惨叫。
萧景珩反手抽出挂在床头的破军剑,剑锋映出他眼底的杀意:“待在这里。”
我攥住他的袖角:“他的陌刀上有毒!”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在我眉心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若我回不来……”他嗓音沙哑,“床板下有密道,首通北城门。”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房门己被劲风撞开。
谢无咎立在月光下,玄色官服浸透鲜血,手中陌刀滴落的黑血腐蚀着地砖,发出“滋滋”声响。
他的瞳孔己变成诡异的银灰色——这是活傀的征兆。
“沉璧。”
他唤我名字的语调温柔如昔,仿佛还是当年为我簪花的少年郎,“我来带你回家。”
萧景珩的剑锋横在我与他之间,寒光凛冽。
“她的家,”他一字一顿道,“早在十年前就被你们烧成了灰。”
谢无咎笑了。
他抬手抚过自己心口——那里插着半截断裂的银针,正是我刺入他穴道的孔雀胆。
“你以为毒杀的是我?”
他轻声道,“那日你腕上的胎记发光时,太子就明白了——药人血真正的用法,是‘换命’。”
他忽然挥刀劈向自己的左臂,黑血喷溅的瞬间,我腕间的朱砂咒竟开始灼烧!
剧痛中,我听见萧景珩的怒吼,看见破军剑贯穿谢无咎胸膛的寒光。
而谢无咎倒下的那一刻,银灰色的瞳孔始终望着我,唇边笑意温柔得令人心碎。
“沉璧……”他吐着血沫呢喃,“这一世……别再选错了……”月光忽然大盛。
我腕间的胎记迸出刺目金光,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原来十年前破庙里,萧景珩重伤濒死时,是谢无咎跪在雪地中求我:“苏姑娘,把你的血……分他一半……”原来所谓“药人”,从来不是天赐,而是谢家秘术强加的诅咒。
原来这一世的重生……本就是谢无咎以命为祭,向天借的轮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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