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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鱼

牛牛的蛙 著

悬疑惊悚连载

悬疑惊悚《财鱼》是大神“牛牛的蛙”的代表赵连海刁藜麦是书中的主精彩章节概述:《财鱼》的男女主角是刁藜麦,赵连海,姚这是一本悬疑惊悚,推理,惊悚,现代小由新锐作家“牛牛的蛙”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094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1-27 18:31:50。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财鱼

主角:赵连海,刁藜麦   更新:2026-01-28 00: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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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镇上一直流传一个说法,那就是吃什么补什么,譬如说吃腰子能补肾,

吃带长飞爪的鸡爪子能抓钱,吃鞭能长莫及。当然,顾名思义,吃财鱼也能生财啦。

”1、我在一个比较大的镇上工作。这个镇叫聚财镇。我大约是在四年前调来的,

那时刚从省精神卫生中心辞职。原因不提也罢,总之想我想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清静一下,

但不至于真正的荒无人烟,一般人们都爱这样去说,因为这样能显得人很高深,很有内涵,

当然我也不例外。我深知这样一个镇子根本就不需要一个精神科的医生,

他们要的多是儿科、妇科、还有一些外科的人才。我研究生读的是精神卫生学,

中国才兴起的一个专业,这个专业在国外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

有很多著名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病专家。但说实话,我的专业和一个小镇八竿子打不着。

可我就是这么诡异地成功调过来了。和师兄弟们说得一样 ,这地方确实非常清闲,

几乎没什么事。卫生院的三层小楼,我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西边上,

我站起来转身就能看到窗外的老瓦房顶和更远处那条河。我一周平均接诊不到三个病人,

大部分是失眠症和焦虑症。我一般会开点药,然后再说些套话就可以治好一个病人。

在这上班,既不需要准时打卡,也不需要周末加班,轻松得我感觉人快要废掉。

这样一待就是好些年,我觉得这镇子除了鱼做得特别好吃之外,

其他任何事物和事情都没有什么让我耳目一新的感觉。聚财镇就和中国的千百万个镇子一样,

沿河而建,几条主街,一些店铺,年轻人往外走,老人孩子留下来。白天热闹,晚上安静。

要说故事,似乎也没什么故事。至少在今天之前,是没有故事的。我接诊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男人四十来岁,是镇上开五金店的,有些面熟。当他坐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

眼睛不敢看我。“姓名。”我问。“赵德林。”他回答。“年龄。”我继续问。“医生,

我最近睡得不咋好。”他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这种事情很常见。

“很多原因都会导致睡眠问题的,”我坐在办公椅上对着桌腿用力一蹬,

整个人平移到了柜子旁边,翻开病历本,例行公事,“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还是家庭关系不和睦?一般都是这样。”我看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于是合上病历本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没事,医生,

你是专业的。但你说的那些情况我都没有。”他往我的桌子边凑了凑,

神神秘秘地说:“我做梦。”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了他,皮肤很黑,皱纹遍布,

脸圆圆的,看起来像外面跑大车的人。聚财镇的人很多是迷信的受众,

对于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在意,每个梦都觉得是上天的指示,这东西我以前也信,

后来就不信了。“我梦到好多鱼。”他说。“梦到在水里面吗?”我露出一个职业笑容。

我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滑动,随即听到他说:“不是的,医生,不是在水里,是我的屋,

就在我床边上,在地上,我看到它们跳来跳去的,就像人在跳舞。它们的眼睛突了出来,

都那样直勾勾地看我。”我苦思冥想,鱼是不会跳舞的,

美人鱼会在水族馆里的大浴缸里跳舞,但它不是鱼,如果他梦到美人鱼跳舞,

那多半就是迪士尼看多了。我想起来研读过周公解梦,你不用讶异,

毕竟涉及到精神层面的知识,总会往玄学方面靠。一般来说梦见鱼是和财运有关,

梦见多多的鱼也代表事业或家庭有成,总之是吉兆的象征。赵德林的这个梦的描述很怪异,

他和我说这些鱼的眼睛突出和盯着人看,都像是被人监视控制的潜意识在作祟的产物。

我想了想那个场面,许多只美人鱼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想谁都会害怕的。

我把笔夹在了病历本中间,然后对他说:“赵大哥,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最近有没有接触和鱼有关的事啊?是吃过鱼?还是看过鱼?或者是……”我再次推了推眼镜,

“别人和你起了什么财务上的冲突?”这套说辞我对很多人用过,通常对方会愣一下,

然后顺着我的引导去思考现实烦恼。但赵德林他没有。他用力摇头,

然后眼睛张得很大凑过来说:“不是,医生,你不懂。”我为我刚刚靠近的动作感到后悔,

就他这么一凑近,我感觉能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那味道怎么说呢,是一种黏腻的腥味。

“那梦很真。我竟然能闻到鱼腥味,早上醒来被窝里都是湿的。我老婆说,

我半夜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手指头这样——”他模仿着勾动的动作,

就像是一两根鱼钩在钓鱼,“一抓一抓的。”我皱了皱眉,

这是典型的睡眠障碍伴随幻觉前兆,可能还有点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我有点不耐烦,

这种案子该去神经内科做个检查,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描述怪梦,但我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这样吧,我先给你开点助眠和舒缓情绪的药。”于是迅速低头开始写处方,

“每天睡前吃一片,别喝酒,别喝茶。如果症状持续,

我建议你去县医院做个脑电图和……”“严医生!”他站起来大声打断我,手按在桌上,

“你不相信我。”我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换了个语气对他说:“赵哥,

从认知行为治疗的角度看,反复出现的梦境往往是未被处理的情感或记忆的象征性表达。

你描述的鱼群跳舞可能代表你潜意识中对某种失控状态的焦虑,鱼离不开水,

而水在梦境中常象征情感或潜意识本身。你感觉潮湿和闻到腥味,

这是典型的联觉现象在梦中的延伸,说明你的焦虑已经引发了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他的眼神迷离,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至于夜惊和手指动作,

可能与睡眠阶段的REM期行为障碍有关。我建议的药物治疗是针对症状,

但根本解决需要结合心理疏导,找到你现实中真正的压力源。”我一口气说完,

用上了足够多外行人这辈子都可能搞不懂的术语。老赵张嘴却无话,

眼神慢慢变成了一种挫败。他接过我的处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我看了眼时间,

快中午了。于是正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好巧不巧,保安钟队长推门进来了。他人叫钟实,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总挂着憨笑,看着挺和气。他是卫生院聘的保安,

也帮镇上做些杂事。“严医生,找你。”他搓搓手,四下打量了一下。“刚给病人看完。

钟队有事?”“赵连海家的鱼塘出了点事,”他语气有点急,

“秦彩云家的小孩掉塘里了……捞上来情况不好。老赵现在正在救人,

但秦彩云那边现在有点扛不住。您是医生,能不能过去帮着看看,毕竟您跟她熟。

”我后脑一痛,秦寡妇的儿子小纪?那孩子情况很特殊,现在怎么还掉塘里了。

“孩子还好吗?”我问了半句就停住了。“看着有点悬。您去看看吧,秦彩云那样子……唉,

是慌了神了。”我立刻起身,锁了办公室门,跟着他匆匆下楼。

2、从卫生院到镇西赵连海的鱼塘,骑车也就五六分钟。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赵连海这号人。

他是镇上的一个能人,他以前去南方做生意,搞水产养殖发了财,前两年风风光光回镇上,

承包了河岔口的一片水塘。他生意做得不错,还给镇小学捐过款,

还被镇委会表彰为“回乡创业模范”。我不认识他,只在几次单位的饭局里打过照面,

知道他有个老婆,还有个儿子叫赵小轩,和小纪差不多大。至于秦彩云,

她算是镇上为数不多让我印象深刻的女性。今年应该三十,模样其实生得很好,眉眼秀气,

皮肤白净,干干净净的不像个农村人。她男人老纪,六七年前出门跑生意,结果一去不回,

音讯全无。只留下小孩和秦寡妇母女俩,镇上的闲言闲语说是老纪去城里找了个新老婆跑了,

这种谣言在像这样的镇子里多如牛毛。她一个女人带孩子本就很艰难,

偏偏这孩子在老纪失踪那年就开始胡言乱语,精神时好时坏,好几次差点出事。

我调来镇上后,她带着孩子来找过我几次,我帮着诊断,开些药,做些简单的心理疏导,

一来二去也算熟了。她有时送点自己做的吃食,和我聊聊天。她是个要强又命苦的女人,

对儿子看得比命重。车还没到塘边,就看见前面的国道边缘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议论声吵得我烦。空气里有股湿泥的味道。我和钟队长挤进人群,

先是看见赵连海跪在泥地上,正给一个孩子做人工呼吸,动作有点生疏但还凑合。

那孩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是秦寡妇的儿子小纪。旁边,秦寡妇被人架着,

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全身都在发抖。我没去插手急救,

倒不是因为我不会,当医生的多多少少都会接触一点这些急救的手段,

我这精神科心理医生也学过。但我不去,一旦要没救活,后果我可承担不了,我是个外乡人。

于是我的目光转向秦彩云。“没事吧。”我拨开扶着她的人,和她打了个照面。她看到是我,

涣散的眼神瞬里亮起一道光。她根本没管周围有多少人看着,也顾不上什么体面,

直接扑进了我怀里,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自己胸口湿了一块,

全是她的眼泪。“严医生……严医生……小纪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也不活了……我就只剩他了……”她抱得很紧,我的肋骨缩了一圈,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

镇上老少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这令我有些厌恶,我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将她从我怀里推开了。“秦姐,你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孩子老赵在救,

还有希望,冷静一点,深呼吸,像我教你的那样。”她摇着头,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只是重复:“我就只剩他了……”这样子,我也没辙。这时,镇委会的黄书记也挤了过来。

黄书记今年恐怕五十多了,戴着眼镜,脸色不好。他对我这个城里来的医生一直还算照顾,

我有很多事情都多亏了他才顺利摆平。“秦家媳妇,别太激动,千万保重身体。

”黄书记轻轻拍着秦寡妇的肩膀,同时又看了我一眼。“赵连海在救孩子,

卫生院的同志们都过来了,市里的救护车也在路上。会没事的。

”我看见有同事接过了赵连海的活,继续按压着小纪的胸口。听完黄书记的话,

我又试图和秦寡妇说话。这时候我的眼角突然不经意扫过了旁边的池塘水面。

那边暂时没有人,泥堤下是浑浊的水,还有零散的浮萍,以及被水波撕碎的天光。然后,

在靠近岸边的阴影里,有一条长长的颜色深暗的东西,正贴着塘底缓缓游过。它的动作不快,

甚至很笨拙,但那扭动的身躯带着一种恶心的诡异力量。黑色的背脊上布满暗哑的斑纹,

像阴暗角落中生长出的黏菌。阳光偶尔穿过水面,在它身上反射出滑腻的光。那是一条黑鱼,

本地人叫它财鱼,学名乌鳢。这种鱼特别凶,能长很大,据说肉质紧实鲜美,没有细刺,

是聚财镇宴席上的头牌。但此刻看着它,我的心里没有联想到任何的美味。它太安静了,

它太冷淡了,安静得不像活物,像一条死去只剩一截的巨蟒,在水底随波飘动,

散发着死亡的恶臭。它慢慢摆尾,荡起一股暗流,搅动了水底的淤泥,

一股腥气从水泡中泛了上来。以前我曾听有人说老赵的塘子不干净,养鱼养得又肥又大,

是养了小鬼,是供了瘟神。我只当是愚昧的迷信。可我现在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一尾黑鱼……它似乎朝我侧了一下头,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头部,朝向岸边的方向,

那双黑暗的小眼睛,还有它僵硬的嘴,在浑浊的水中,似乎向上弯曲了一下。

像一个提线木偶的笑。我眨了一下眼,想搓搓眼睛再看。水面波纹晃动,

那黑色的长影已经游向了更深的暗处,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痕迹。根本没什么笑容,

多半是我昨晚没睡好的原因,产生了幻觉。“赵连海!老子跟你拼了!!

”一声尖叫把我拉回现实。只见秦寡妇又挣脱了抓住她的干部,她的眼睛血红,

朝着塘边扑去。但她的目标竟然不是赵连海,而是冲向了刚刚才到现场的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是赵连海他老婆,小轩躲在了她的后面。见秦寡妇发了疯地过来,

他老婆吓得惊叫一声,往后闪躲。旁边看热闹的人赶紧七手八脚拉住状若疯狂的秦寡妇。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家!老纪跟你们出去就没回来!

现在小纪又……你们王家要害死我们全家啊!!”秦寡妇嘶喊着,头发散乱,神情狰狞,

和平时那个沉默秀丽的女人判若两人。场面顿时一阵混乱。黄书记赶紧上前喝止,

几个镇民也帮忙把秦寡妇拉开。赵连海的老婆脸色苍白,眼圈也红了,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是小纪醒了。他侧过头,

吐出好几口浑浊的塘水,身体抽搐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妈……”他叫了一声。

秦寡妇立刻挣脱旁人扑到儿子身边,紧紧抱住他,哭成一个泪人。

小纪却似乎感觉不到母亲的拥抱,他的目光越过秦寡妇的肩膀,

直勾勾地盯着几步之外被母亲护在身后的赵小轩,然后安静地说了一句话,

安静的像塘子里的鱼:“喂,……你爸身上……有和我爸一样的鱼味。

”3、这些讨厌的议论声消失了一大半。赵连海这时候像是被定住了,

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停在那,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小纪。

秦寡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泪水吓了回去,她惊讶地看了看赵连海,又看看怀里的儿子。

小纪在说完这句话,眼睛一闭,又晕了过去。“小纪!”秦寡妇的哀嚎又响起。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人群骚动起来,让开通道。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

迅速检查小纪的状况,将他抬上车。秦寡妇也跟着上了车。我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

隔着车窗对她喊:“秦姐你稳住,我晚点去医院看你们。”接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走了。

“严医生,让你受惊吓了。”黄书记走过来对我说。“还好,黄书记,

大家互帮互助是正常的,毕竟我也来这么久了嘛。”我陪了个笑。

“这边的谣言你应该都听说过吧,可千万别信啊。”黄书记说。“不信不信。”我回答。

“那就好。”黄书记笑着说,我俩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咋回事儿啊?”我憋不住好奇,

才问他。黄书记没着急回答,从胸口包里拿了一包烟,从中抽出了一根,

然后递了过来说:“嗯?”我摇摇头说:“你知道我戒了。”“哦,你看我这记性。

”黄书记点燃了香烟以后深深地抽了一口,然后看着最远处的田坎说:“俩小孩,

本来玩得好好的,小纪那孩子突然骂小轩,越骂越厉害。”我知道小纪,虽然精神有些问题,

但人还是很善良的,骂人我是不信的。“骂什么?”我打断道。“不太清楚,

小轩那孩子不肯说,也就是骂娘骂爹那些话吧我猜。”黄书记弹了一下烟灰到地上,然后说,

“嘶——俩孩子就骂急了,小轩推了小纪一下,也不知怎么的,小纪往后退了七八米,

最后扑通一声掉进塘子里了。”“这是赵小轩说的?”我问。“是啊。”他答。

黄书记一口几乎要把烟都抽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泥堤上一处,那里被扒出;许多手脚印。

“后来大伙救小纪费了老些功夫,但这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脚一样,拽不上来,

狗日的光天化日的,这种怪事……”“这样啊……”我陷入沉思。“严医生,

你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黄书记突然话锋一转,我看见他此时正真诚地看着我。

“我不是很信。”我笑了笑。“我也不信,如果有鬼,我那去世的老娘应该常来看我才对,

哈哈哈。”他立刻也笑了起来,“我们的同志可不能相信有鬼。”说完这些,

黄书记带着一群干部离开了。塘埂上的人群见无事再看,便慢慢散去,低声议论着,

不时回头看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赵连海,以及那片墨色的池塘。我松了口气,

这才感觉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我觉得我的胆子不算特别小,

你要给我看那种僵尸片或者是国外的那种猎奇的怪物片子,我说不定会看着看着笑出来。

但如果是一件我觉得非常不适合发生在某个地方的事发生了,我反而会由内而外的觉得恐怖。

要是我经常放笔的那个筒子不见了,我会被吓得夺门而逃。“严医生。

”钟队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随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钟实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我身边,

他刚刚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搓着手,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

但不知是不是云层遮阳的缘故,那笑容在我眼里看起来很模糊。“害,你看这事儿闹的,

又让你这城里人看笑话了。”他咂咂嘴,叹了口气,“老赵这下……唉。”他摇摇头,

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池塘的方向,像是在对我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不过,

这塘子里的鱼,是越来越肥了哈。”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想起了那水里一晃而过的诡异黑影,我的心里莫名地狂跳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塘。

太阳已经完全被遮住了,天边只剩下一层层灰白色的云。水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倒映着灰色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也准备离开。转身的刹那,眼角瞥见河滩的方向。

有一个老太婆还在那里。她似乎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穿着那身破旧的棉袄,佝偻着背,

在河滩上挖泥。此刻,她停下了动作,正朝着塘埂这边,朝着我站的方向看过来。因为太远,

加上我的散光又加深了,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就在我看向她的那一刻,她咧开了嘴。

那很明显是一个笑容。她的眼睛是两点浑浊的微光,直直地射在我身上。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刚才在水面阴影中,那一条黑鱼。“真他妈晦气。”我擤了一把鼻涕,

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我饿了,今天食堂里只有一个菜,

是水煮鱼。4.“您好,是严医生吗?”一个甜美的女声从我办公室门口传来。

我大概已经好几年没有在这里,至少是我的地盘上遇到过这样年轻靓丽的声音了。

它像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突然扔进我这间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

我很快放下手中的笔。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条线,墨迹在线的边缘晕开。

我抬头向门口望去。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钟队长,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五官生得标致,皮肤很白,

在走廊的光线下像上了一层薄釉。她左眉下方有颗小痣,随着她轻微的表情变化,

像一粒随时会滚落的黑色露珠。但她的脸上一直覆盖着一层阴郁。

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压在她眉眼之间,把她那点青春的亮色都给吸走了。我想,

这样年轻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厄运呢?她应该是美丽的,一尘不染的,充满青春的,

就像刚刚上大学的我一样。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是心理医生,我看的病人都有病。

在医院里,年龄和苦难常常乱来着搭配。精神保健科是个新设立的科室,

尽管牌子挂了快两年,但聚财镇的人似乎更习惯把心理问题交给时间去磨损,

或是总藏在心里。被介绍到我这儿来的患者寥寥无几,

领他们上楼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钟队长的身上。所以我第一个熟络起来的人就是他。此刻,

钟队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对他们点点头,招手示意女孩进来。她推门时动作很轻,

生怕惊扰什么。进到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她的视线便开始四下打量。贴着褪色宣传画的墙壁,

还有堆满泛黄档案的铁柜以及我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回我身上。

我实在想不出我这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可以看的,但她看得很入神。我看她有点拘束,

便起身,亲手把诊疗椅往我办公桌的方向拉了拉,椅腿随即发出难听的声音。“坐这儿吧。

”我说。她道了谢,声音很轻,然后坐下,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我坐回办公椅,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病历册。“姓名,年龄?

”我问。“刁藜麦。今年二十二。”她说。刁这个姓在我来聚财镇之前确实罕见。

但在这儿待了几年以后,我便知道了镇上有两户大姓,一个是刁,一个是赵。听这边的人说,

早几年间,这两家几乎平分了镇上的话语权。后来赵家出了几个能人,生意做到外头去了,

声势更旺。刁家则渐渐沉寂下去,年轻一辈大多外出,留下些老人守着老屋宗祠。

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么年轻的刁姓女孩留在镇上。“嗯。”我在病历上写下名字,字迹工整,

“什么症状?”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服的一角。“医生,

我是第一次看心理医生。不太舒服,请您原谅。”她的用词礼貌,和镇上多数人的口吻不同,

这应该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不碍事。”我试图让笑容显得很松弛,“你慢慢说,

我听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我从没见过哪个人这样刻意地吸气。“好。

是……关于我家里的事。”窗外传来远处菜市场收摊的嘈杂声,我才发现现在已经十点钟了。

一辆摩托车驶过卫生院前的窄路,但我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刁藜麦打开了话匣,

语速起初有些快,随后渐渐慢下来。她说,她家算是刁氏宗族里曾经比较有声望的一支。

很多年前,她父亲和一个赵家人合伙在一个村承包了一片水塘,搞养殖。头几年顺风顺水,

家里着实阔绰了一阵,翻修了祖屋,添置了镇上头一台奔驰。“后来,”她声音变小了一分,

“因为闹流感,各种养殖业都遭受打击,然后厂子就垮了。鱼开始大片大片地死。

他们投的钱全打了水漂。合伙的赵家那边把大部分责任推给我爸,说他管理不善,

把鱼都养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爸从来不说。”他们家的养殖场倒闭后,欠了债。

刁藜麦的父亲沉咬牙决定去省城打工,一去就是三年。回来时,不仅还清了债,

还带回来一笔不小的钱,重新撑起了家门。但奇怪的是亲戚们和他们家疏离了许多。

以前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他们总是羡慕和巴结,

经过此事以后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嫌弃。

这种无形的孤立像黏菌一样在家族里蔓延。她的父亲,那个曾经话不多的男人,

也变得更加沉默了,常常对着院子里那口早已干涸的养鱼池发呆。“我也忍不住想,

”她抬起头,直视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我爸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挣来的?

他在省城做什么工,能这么快攒下那么多?我问过他,每次他都大发雷霆。问急了,

他就红着眼睛吼,”“这钱全是挣来的!干净地挣来的!比他们所有人的都干净!

”这种压抑的气氛像一层油污,糊在她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那个深夜。

刁藜麦那天水喝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在经过厨房时,她发现里面有光,

不过那光摇摇晃晃的,应该是蜡烛。她本以为是父亲饿了找吃的,所以没在意。但走了两步,

刁藜麦听见厨房里传来一种黏腻的声音,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被反复搅动,

间或夹杂着恶狠狠的嘟囔。那明显不是她父亲的嗓音。“我壮起胆子,挪到厨房门边,

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她看到了母亲的背影。穿着睡觉的棉布睡衣,头发蓬乱,背对着门,

正低头对着灶台上的一个盘子鼓捣着什么。灶台上没有开灯,只有一小截蜡烛立在旁边,

火苗微弱地跳动,把母亲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5.“她嘴里一直在念什么,

但我能听见……全是骂人的话,恶毒得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字眼。

”刁藜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那种黏糊的声音,就是从盘子里发出来的,在那天夜里,

特别清楚,特别……恶心。”她的瞳孔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睁大眼睛,

试图看清母亲在做什么。母亲突然停下了咒骂,闪电般转过头,盯着手中的盘子。

蜡烛的光摇曳着照亮她半边脸,那张平时温柔懦弱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狰狞。

刁藜麦吓得捂住嘴,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幸亏及时扶住了门框,没发出声响。

她不知道母亲在干什么,更不敢惊动她,只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挪回自己的房间。

她把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

母亲从厨房出来,回了主卧。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再无动静,刁藜麦才敢出来。

她打着一个小手电,像做贼一样摸进厨房。灶台上,那个盘子还放在那。

上面蒙着一层保鲜膜。是她家昨晚的剩菜,刁藜麦家总会将没有吃完的晚饭留到第二天吃,

这一盘正是一道爆炒猪肝,是父亲最爱吃的一道菜。她颤抖着伸出手,揭开保鲜膜。

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我……”刁藜麦张了张嘴,我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说。

“我看到……在那盘猪肝上面,有一摊……东西。”她形容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

一种黄白色的被捣得稀烂的肉泥,不均匀地拌在深褐色的猪肝片里。它本身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那些物质散发出一股味道。“是一股土腥味,还有河底淤泥里的那种恶臭。我差点吐出来。

”她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恐惧,想把保鲜膜盖回去。就在那一刻,手电光扫过盘子边缘。

她看到盘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黄黑色土粒。“医生,”她瞪大眼睛,眼眶有些发红,

“我妈妈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干?她难道真是……”剩下的话在她喉咙里噎住了。“中邪了?

”我接了下去。她身体一颤,充满恐惧地看着我。“刁小姐,”我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试图建立信任和权威感的姿势,“别去信那些东西。

如果你真的怀疑你母亲的行为异常,最直接的方式是沟通。毕竟是一家人,

有什么心结不能打开呢?”“我……我开不了口。”她摇头,声音微弱,“我怎么问?

”“或者,你可以建议你母亲自己来我这里聊聊?”我换了个提议,

“或许她也有无处诉说的压力。”“严医生,”她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

那种一直紧绷的镇定出现了裂痕,“我真的看见了!我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她就站在那里,眼神完全变了个人,往菜里加那种东西!

”我看着这个被家族秘密和母亲诡异行径折磨的年轻女孩,心里开始分析起来。

行为的过度解读甚至妄想……这些碎片似乎可以拼凑出一个典型的焦虑诱发偏执倾向的案例。

我应该给她开点镇静剂,再安排几次认知行为治疗,然后建议她多参与户外活动,

远离那个压抑的家庭环境。就在我准备开口,

用那些严谨、客观、能轻易将超常现象化解为心理学术语的词汇构建回应时。

我头皮突然一绷。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就像是有一个人端着装满冰碴的盆子,掀开我的衣服,从我的衣领上倒了下去。

我出了很多汗。在刁藜麦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我一共有两个最熟悉的女人,一个是我妈,另外一个是我的妻子,

我想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我记忆里最深刻的米白色针织开衫,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她就那样望着我,

眼睛像两口幽深的井,里面什么也读不出来,也没有任何的清泉。她是我的妻子。

6.姚鹿和我大学的认识。还记得在迎新晚会上,她坐在礼堂角落读一本书,

灯光照着她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毕业后我们结了婚。她温文尔雅,博学多识,

说话时眼睛里有种深邃的光。她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女人都要美丽,不仅仅是容貌,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书卷气浸泡过的清澈和从容。可她现在不应该在市里吗?

在我们那间朝南摆满绿植的公寓里,浇花,看书。我们之间好像是有些什么芥蒂。

自从我调来聚财镇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通过,

我都快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个妻子。她绝不应该在这里,一个声音告诉我,

姚鹿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至少她绝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诊室,

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孩的身后,然后浑身湿透,还滴着水。这太诡异了,

诡异到我的大脑第一反应是切断这个画面,判定它为幻觉,是过度疲劳的产物。

但它又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米白色开衫上深色的水渍形状,

清晰到她一缕湿发贴在左脸颊的具体位置,清晰到她皮肤上那种泛着青灰的冷白。然后,

她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的椅子被我带动着往后退了几步。姚鹿的笑是温和的,

她嘴角的弧度像夜晚的新月,眼睛里会跟着漾起暖意。可此刻这个笑,不像她。她在看什么?

水珠还在不断滴落,砸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在骤然死寂的办公室里,

这些水滴似乎都是直接敲在了我的鼓膜上。我看见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不规则的水渍,

边缘在缓慢地洇开,我的肠胃在翻滚,我的手在发抖。“姚鹿!你怎么在这里?!

”我几乎是嘶吼着叫出来。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沿。但我的眼睛还注视在她身上,

我的手指抓紧了病历本的边缘。“严医生?是我怎么了吗?

”刁藜麦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她迅速回头,朝自己身后看去,

可在她的眼里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她再次转回头,眼里塞满了困惑,

眉毛下方那颗小痣随着她皱起的眉头消失不见。但我没有回答她。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不该存在的影子上。姚鹿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嘶喊。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湿漉漉的目光掠过刁藜麦的头顶,然后,她发青的手臂,

像承受着巨大阻力般抬了起来。手指伸出,指尖滴水,指向正坐在我面前的刁藜麦。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惊骇的愤怒窜上头顶。羞恼让我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

“姚鹿!你怎么在这里!!”我咆哮起来,声音在四壁间撞出回响。

手里的病历本被我狠狠掼在地上,纸张哗啦散开,上面写满了我的字。我站得笔直,

瞪着那个角落,我要用目光将她烧穿。

“医生……你……你吓到我了……”刁藜麦的声音在不断抖动。她蜷缩了一下身体,

试图离我远一点。她看看我,又惊慌地回头看看空无一物的身后,脸色惨白。

钟队长这时推门冲进来,玻璃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手里还拿着他的那根旧胶棍,

环视四周,最后盯着我看。“严医生!怎么了?”他的声音响起。我再看向刁藜麦的身后。

那里没有姚鹿,没有那摊水。地面干燥,只有积年的灰尘和细微的裂纹。

刚才那冰冷湿漉的一幕,似乎只是我视网膜上一场短暂而恶劣的痉挛。

或者是我也精神失常了。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窜了上来,我无法抵御这种源自深处的生理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想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抬手用力捏了捏鼻梁。指尖冰凉。“没事,钟队。

”我努力挤出一点笑,“我……在做一个情景预设,帮助患者理解某些极端情绪反应。

可能……投入了点。”钟队长没说话。他盯着我不动,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肌肉略微松动,

点了点头。“没事就好。需要帮忙就说。”他退了出去,带上门前,又看了一眼办公室。

寂静终于重新包裹下来,但这寂静里现在全是耳鸣和金星。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肺腑间沉闷至极。“对不起。”我对坐在前面的刁藜麦说,

“我刚刚……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走神了。吓到你了,很抱歉。”她倒没动,

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手指依然攥着衣角。“可是,严医生,”她声音极为小心,

“你刚刚……在对我后面的谁说话?”我避开她的目光,再次捏住鼻梁,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我要用疼痛驱散脑中的混沌。“我昨晚没睡好。”我重重地坐回椅子,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我移动办公椅把身后窗帘拉到最大,窗外的市声显得格外遥远。

“那……我的情况呢,医生?”还是她先开了口。这姑娘的神经要么是粗得惊人,

要么是某种偏执让她忽略了眼前的异常。一个心理医生在她面前这样发疯,

她居然还没夺门而逃。我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她身上。

看着她年轻却笼罩着阴郁的脸,想起她描述的深夜厨房还有诡异的肉泥和黄黑的土粒,

我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忘掉那些情况吧,刁小姐。”我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

“我如果是你,就会离开这个镇子。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我不想离开。”她立刻回答,

没有犹豫,“我想让这里变得更好。”好吧。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已经超出我的职业范畴了。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心理医生,而是神婆的符水,庙里的签筒,

或者一场不顾一切的逃离。我帮不了她。没人能帮得了主动往漩涡中心游的人。

“那我帮不了……”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我想起了姚鹿。那个湿漉漉指向她的幻影。

为什么是姚鹿?为什么偏偏在她身后出现?为什么指向她?

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像蝗虫一样钻进我的脑子。也许,这个叫刁藜麦的女孩,

和我那不该出现的妻子存在着某种关联。“你……有工作吗,刁小姐。”我改了口。“啊?

”她显然没跟上这突兀的转折,愣了一下,“严医生,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没有。”她摇头,“家里……现在不太想让我出去做事。”“上过大学吗?”“上过。

”“学什么的?”我追问。“护理。”她回答,迎视着我的目光。“我这缺一个护士。

”我说,语速快了些,“明天我去找院长谈谈。你来这儿上班吧。”这下,

她脸上的疑惑彻底变成了愕然。“啊?为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治疗你的病啊。

”我给出了一个牵强的理由,不再解释,直接向她索要联系方式。她迟疑着,

还是写下了号码。整个过程,我的后背紧绷着,眼睛只盯着刁藜麦和手里的纸,

我生怕那湿冷的影子又会从某个角落浮现。她离开时,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终究没再问什么。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散乱的病历纸。我弯腰,

慢慢把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晚上我拨通了老家的长途电话。铃声在线路上响了很久。“喂,

妈?”“严成吗?是你?”“怎么几年都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你两口子失踪了呢!”“嗯。

我想问个事。”“什么事?你说。”“姚鹿……姚鹿现在在家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姚鹿不是和你一起去乡镇上了吗?你们没在一起?”“………”“喂?严成?

你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闭上眼,再睁开,看着宿舍窗外沉沉的暗淡夜空。

“没事,妈。”“她还在这呢。”7.刁藜麦偏偏请了好几天的假。若是她在,

这个下午或许不会如此漫长,镇上这些旧事,她这个本地长大的姑娘,总该比我知道得多些。

或许她能给我讲一讲赵连海的故事。溺水事件后,我的日常里,除了越来越频繁地发呆,

又多了一项固定内容:那就是研读一本砖头般的旧书。

这本书叫《恐惧的形态学:从集体无意识到个体癔症》。著者是个外国名字,

翻译得让我觉得有些好笑。这本书我不知道是哪一年买的了,一直塞在箱底,

如今却被我翻了出来,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里面有几只陈年的书虫,也就是蠹鱼。

它们几个在页面上爬来爬去,都被我捻起来捏死了。我一直确信一个点,

人之所以将不可解的恐怖归咎于神佛鬼怪,背后有两条拧在一块儿的绳子。

一来是面对未知时,急于寻找解释未知的本能,

哪怕这种解释是臆造的;二来是潜意识的某种狡猾运作。它将我们真正恐惧的东西进行畸变,

再把这种离谱的东西塞回我们的意识里。这样,我们害怕的似乎是鬼怪,

实则是象征我们自身无法承受的某种现实。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替罪羊仪式。

我又想起了我自己的那场意识,那只笑着的鱼。鱼没有眼睑,从生到死都是一个模样,

也更不会咧嘴笑,可我不害怕鱼,怎么能看见它笑呢。我知道我害怕蟑螂,

为什么不是一只大蟑螂趴在水底对我笑,光是想想就很渗人。你们知道蟑螂有多少条腿吗?

它们爱在深夜的床底爬行,在桌子的隔层里爬行,在任何你不知道的地方爬行,

有时候会钻进人的耳朵,在你的大脑里走迷宫。可鱼呢?它们没有手也没有脚,

只是傻乎乎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有钩子就咬,没钩子就跳,专门被人吃,我哪里害怕鱼了?

我转了转脑袋突然想到,人也是从鱼变过来的。“呼——”我猛地合上书。

厚重书页撞击在一起,发出响声,同时飞出一小撮灰尘。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几乎贴到了我的面前。我心脏骤停一拍,后背瞬间撞上椅背。“钟队!”我吸了口气,

压下喉头的惊悸,“今天这么空?”是钟队长。他站在我办公桌对面,

双手习惯性地互相摩擦着手掌。那搓手的动作,总让我无端想起在菜盘上伺机落下的苍蝇。

“严医生,看书哪?”他瞟了一眼我合上的书脊,“今天没啥事。下班我请你去吃财鱼!

你知道镇上东边户的那家老财鱼馆吗?”他语速很快,一口气说下来,充满了热情。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的脑子还在刚才关于“鱼”与“恐惧”的乱麻里滚动。

不过现在我想的又是其他事情。刁藜麦这姑娘到底请假多久了?三天?还是五天?

自从一年多前她来卫生院做护士,那抹年轻的身影和带着书卷气又难掩阴郁的气质,

是这栋灰白小楼里一抹不一样的色调。上班空闲时,她常会拿着一根针管或干脆什么都不拿,

溜达到我办公室门口,倚着门框聊几句。从镇上趣闻,到某本她读过的书,

再到偶尔小心翼翼地提及她家里那些事。我们的兴趣领域意外地有些重叠,

谈话总能进行下去,一个下午有时就在这种散漫的闲聊中溜走。奇怪的是,自她来后,

我再也没在卫生院里见到过姚鹿。那个湿漉漉的幻影,仿佛不曾出现过。姚鹿那边没有消息,

也没有电话,母亲和丈母娘那边的疑问也被我搪塞过去。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去找我的妻子,实话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想去找她,

我一定和她有什么芥蒂,一定有。“严医生?”钟队长提高了点音量,把我从出神中拽回。

“哦!不好意思,钟队。”我扯出一个抱歉的笑,“你看我这记性。今天下午恐怕不行,

我得请假去趟县城医院,看看秦彩云和她儿子。早就约好了的。

”“秦寡妇啊……”钟队长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纪那孩子,唉,也是遭罪。行,

那你忙正事。下次,下次一定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我靠在椅背上,静待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8.我赶上了开往县城的最后一趟大巴。车厢里有一种臭臭的味道,

我恨我没有戴口罩,于是我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略微吹散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按照秦彩云之前打电话留给我的地址,

我找到了那家位于县城边缘的二级医院。楼道昏暗,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

这味道瞬间将我拉回多年前在市医院的时光,那种充满仪器声音和生离死别压抑的环境。

那时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掌握着洞悉人心的钥匙,却不知在那些资深医生和复杂病例眼中,

我这个学心理的,多少有些不实用。终于找到了病房。门虚掩着,我敲了敲,然后推开。

这是个三人间,靠门的床位,一个瘦得脱形的中年男人半躺着,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脸色蜡黄,也许是肝胰腺手术。中间床位是个年轻人,正对着垃圾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痛苦的呃逆声,也许是食物中毒。总之这病房里正充满着酸馊和药味。

秦彩云和小纪在最里面的床位。窗户开着一点,

但流通进来的空气并没有让这里的氛围好多少。秦彩云背对着门,正侧坐在床沿,

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医院瓷碗,用小勺舀着里面的东西,喂给靠在枕头上的小纪。

小纪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瘦了些,脸颊凹陷,眼睛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的目光掉进装粥的瓷碗里。嗯,白色的米粥,但里面浮沉着一些黄白色的糜糊状玩意,

不均匀地混在粥水里。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绝不是普通的肉末或蛋花。

它们随着秦彩云搅动的勺子,在粥面载沉载浮。小纪吞咽得很快,几乎不用咀嚼,或者说,

他只是在完成吞咽这个动作而已。勺子递进去,黏滑的物质一碰到他的口腔,

就顺着舌根滑了下去,然后发出一阵吞咽声。然后他的嘴里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像是牙齿碾磨到什么脆硬细小的东西。秦彩云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回过头。看到是我,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严医生!您来了!”她放下碗,

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过来。她看到了我手里提的一网兜水果,苹果橙子什么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哎呀,您来就来,还买这些东西……这怎么好意思……那天在塘边,

我真是……真是失态了,太丢人了,您别往心里去……”她语无伦次地接过水果,

给我搭椅子坐。“没事,应该的。”我摆摆手,视线忍不住又飘向床上的小纪。

男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嚅动。“小纪……怎么样了?”我问。

秦彩云脸上的红光褪去一些,又换上她那标志性的浓重愁苦。

她叹了口气说:“本来这一两年都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至少认得人,

晚上也不怎么闹了。谁想到,掉塘里那一次……”“醒来就不对劲了。一开始是发烧说胡话,

后来烧退了就犯病。喊他没反应;给他东西他就吃;不给他他就这么一直坐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我是谁……严医生,您说,这可怎么办啊?”我走近床边,弯下腰,

仔细看着小纪。他的瞳孔对光线有反应,但缺乏焦距。我轻轻叫他的名字,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那眼神穿透了我,

落在更远的地方。然后,他的嘴唇翕动更快了,说着一种含混不清的音节,不是中文,

也不是英语。同时,他的眼白向上翻起,露出大半,持续了几秒,又慢慢落回,如此反复。

这可不是简单的惊吓或创伤后应激。我也叹了口气,直起身。“秦姐,”我捏了捏鼻梁,

“小纪这个情况,已经不是普通的心理问题了。可能涉及到器质性的损伤,

或者严重的精神障碍。我这里……真的没办法。你必须带他去市里,

去好一点的精神卫生中心做全面检查。县城医院治不了这个。”秦彩云脸色立刻变了,

冲我摇头。“不,不去!我不能离开镇子!绝对不行!”她的说话声越来越快,

“老纪他要是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他肯定是要回来的……”“可是小纪的病不能拖!

”我语气严肃起来。“我……我再想想办法。”她避开我的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镇上也有懂的人,总有办法的。以前也有孩子吓掉魂的,

不都治好了吗?偏方说不定……”“秦彩云!”我打断她,“不要相信什么偏方!

那会害了你和小纪!”她被我严厉的语气吓住,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再也不吭声。

看着这对母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她手里。

“这些你先拿着,给小孩买点有营养的。去市里医院的事,你再好好考虑。有困难,

可以再找我。”她捏着钱,手指收紧。我没再多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转身离开病房,

背后传来秦彩云压抑的抽泣,我轻微地苦笑了一下,除了我,好像没有其他人来探望过她。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更浓了。我快步走向楼梯口,

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地方。就在我即将拐入楼梯间时,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

另一病区的拐角处,一个影子极快地闪了过去。影子佝偻枯干,但移动的姿态却有种迅捷感。

我的脚步突然顿住。我认得她,封婆婆。那个守在河滩边挖泥的疯婆婆,

那个对我笑的封婆婆,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几乎没有思考,调转方向,朝那个拐角追去。

9.我跟着她拐过弯,前面是消防通道,里面只有一两盏特别晦暗的绿色破灯。

那枯干的身影正是进了这里。我冲过去,推开了另一扇没有打开的消防门。

门后是所有医院共同都有的水泥楼梯,它盘旋向下,直通向黑暗。

我时常在想医院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惨绿的光勉强照亮几步内的范围,

一股老人味进入了我的鼻腔。“封婆婆?”我喊了一声。我立马听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正在快速向下跑。她到底跑什么?我也追上去,虽然她已经下去多时,但毕竟年纪大了,

要论体力,一定是比不上我的。追了两层,我转过一个拐角,

隐约看到她身影就在下面半层的地方。“嘿!等等!封老婆婆!是我,卫生院的严成呐!

”我气喘吁吁地喊道。她似乎听清楚了我的话,停在了半路。我趁机加快脚步,

伸手拦在了她面前。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起伏,也在喘气。离得近了,那种老人味更甚,

但除了老人味,还有一种河泥和鱼腥的微臭。她缓缓转过身。

应急灯可怜的光恰好照在她脸上。说实在的,这是我第一次和这个怪婆婆近距离相见。

她的那张脸上深纹很多,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就和所有务农的老人一样。

“你……追我干啥?”她喘了一口气才说,但她的声音冷静得很,不像是个疯子。

“我……我看见您一个人在医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来这儿是?”“我来,

看好看的,吃好吃的。”她突然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医院里好看的多,

剩饭也多。”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说胡话的人,但此番情形让我脊背发凉。“您刚才跑什么?

”我心跳慢了下来,扶着墙问她。“你追我干什么?”她傻笑着回答我。

这个疯子在和我玩文字游戏,但我却不能生气。我沉默了,无言以对。“封婆婆,

你是在跟踪我吧?”我还是选择直接质问她,看她样子有一种小孩被戳穿谎言的慌乱。

“我不追究这个事情,我就想问问你,”我看她又想跑,于是往右边移了一点,挡住了缝隙。

“那天小纪掉水里,你在那边看对吧?”我问。“问这个干嘛?我看热闹,我爱看热闹。

”她语气开始疯癫起来,我见她要发病,连忙加快语速。“我百分百确定,

你最后在盯着我看,你还在笑……为什么?”我实在不敢继续想那天那只该死的黑鱼的笑容。

迟迟不见她回话,我突然发觉自己在和一个疯子说话,这太荒唐了,我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赵家的鱼……真肥啊……财鱼馆里的鱼……也好吃……” 她忽然转回头对我说,

“你去吃吃……东边户的财鱼馆……你去吃吃看……”我没有问她这个问题。“封婆婆,

你说这些和我没关系。”我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迈步要走。“你老婆……会喜欢的。

”她指了指我身后。一道冰瀑从我的天灵盖直接灌入,冻结了我的血液和呼吸。我僵在原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她在说什么?她怎么会知道姚鹿?极致的寒意之后,

是更汹涌的恐惧和愤怒。我强忍着翻腾的胃液,捏紧了拳头,想抓住她问个清楚,

却沮丧地发现我的喉咙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我因震惊而僵直的这几秒钟里,

封婆婆向后一缩,像一条滑溜无比的泥鳅,笑着从我身旁的栏杆空隙钻了过去,

几步就蹿下了楼梯,消失在下一层的黑暗里。我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诅咒:你老婆会喜欢的……你老婆会喜欢的……绿光闪烁。我喘息着,

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茫然地看向身后。在我上方几级台阶的转角处,

借着从上一层楼梯门玻璃透进来的光线。姚鹿的头上插着一把尖刀。我终于再次看到她了。

10.我从县城离开回到聚财镇的时候,太阳已经翻到山脊后面去了。

天光还剩最后一点惨淡的青灰色,苟延残喘地贴在西边天际。大巴车把我丢在镇口的岔路边,

摇摇晃晃地朝着更深的夜色里开走了。因为镇委会勤俭节约的口号,

这个点镇口的路灯还没亮。于是我只能裹紧风衣,朝着镇子里零星星的灯火亮光走去。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整个镇子现在寂静得可怕,没有人开灯,

没有人说话,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这里的人好像还活在前现代的计时里,日落而息,

日出而作。我的瞳孔适应了周遭的昏暗。视线不再局限于旁边的东西,

我开始能勾勒出房屋大致的轮廓,以及那座始终笼罩在镇子上方巨大的山影。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几年时间里,我似乎从未真正观察过这个镇子。此时,

将夜的天色把整个镇子都塞进那座庞大山体的褶皱里。

而那座山却在我的眼里化为了一个沉默的暗影雕塑。它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扭曲的墨块。

它在这镇子上亘古不变地蹲踞了上万年,俯视着脚下蝼蚁们的悲惨人生。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打巷道深处卷来。它猛地掀起我风衣的下摆,拍打在我的小腿上。

这时我的喉咙里好像呛进了一块粗糙的砂砾,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只有我这不成调的痛苦咳嗽声,显得格外恐怖。等到不再咳嗽了,

我直起身,用手背擦去眼角呛出的泪水,又深吸了几口气。刚刚那股风里还有另一种味道,

是这边浓烈的腐败鱼腥味。我皱紧眉头,加快了脚步。这么几年时间,

我没有琢磨过“聚财镇”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个镇子确实不小,

但我在这里没见过什么像样的产业,没听说过哪个惊才绝艳的大人物,就连稍显富裕的人家,

似乎也只有早年出去又回来的赵连海。或许很久以前,这里真有过富甲一方的商户。

但我不知道,也没听人提起。聚财镇好像就是一个空壳,里面装着的尽是鱼腥。

这里的人……我边走边想,这里的人们古板得像老式电报机。

你从街道上随便捏一个人出来都能捏出一手的灰,他们从不会和你说出超过三句的话,

特别是对外人。我继续往前,把手揣进了衣服兜。按照我妈的话,

姚鹿似乎是和我一起来到这的,我又记得她一直在市里。但最重要的是她不见了,

人间蒸发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妻子。难道她已经死了?

可那是我的妻子,她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我都一概不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我真的是一个失败的丈夫就这样莫名的,我想起了我和姚鹿刚结婚那会儿。

我们在考虑要去哪里度蜜月。度蜜月在我们那时可是个新鲜时髦的词儿,

很少人有这种闲心闲钱。我们列举了好几个地方,一个是海南三亚;一个是国外,要么日本,

要么东南亚;最后一个我们都心仪的,是乡下农村。我们想租一间别墅,然后告别钢筋水泥,

感受一下乡野之风,也试试采菊东篱下的滋味。

最后我们在四川一个地方租到了一间三百平的小别墅,那会儿是夏天,蚊虫多得遮天蔽日,

所以我们带了很多驱蚊水,以至于我对那段时间的回忆里全是驱蚊水的味道。

姚鹿很喜欢和村里的老人孩子聊天,蹲在田埂边,或者干脆坐人家门槛上。

她会给衣衫褴褛的家庭悄悄留下一点钱。对此我很恼火。我觉得没必要,也不安全。为这事,

我们吵过很多次,但最后都是我妥协了。新婚燕尔,我也不想让争吵的阴影过早地笼罩我们。

我还记得,两次争吵的最后,姚鹿都睁大了她那双睿智的眼睛,

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失望决绝的语气,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严成,你如果再对我这样,

我就和你离婚,我一定会的。”为什么?我当时,乃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女人总能把一件普通甚至没必要的小事,上升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只是在理性分析,在避免麻烦。人们往往只有进一步相处,

才能真正触摸到对方灵魂的棱角与沟壑。我觉得姚鹿接受不了我的缺点。而我,

我自觉并无真正的缺点。我只是……不太一样。冷风再次灌进脖颈,

打断了这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如果姚鹿是在聚财镇上失踪的话,那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打了个寒颤,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埋头扎进镇子深处一条窄窄的巷道。

七拐八绕,直到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我才在一个转角处停下。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是一块悬挂着的长方形木板,木板边缘已经开裂起皮。这张招牌本身是没有灯箱的,

只是在旁边吊着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泡,它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

勉强照亮了招牌上三个褪了色的红漆大字:财鱼馆。11.我愣了一下,随即醒悟,

这不就是钟队长说的那个财鱼馆吗。封婆婆也提到了它。我上下打量着它。

这馆子实在不像个开门做生意的餐馆。门脸窄小,是两扇对开的原木门,

门上既没有玻璃橱窗展示菜品,也没有张贴任何招贴画。裸露的青砖砌成了墙壁,

门口没有摆放吸引客人的水族箱或菜单立牌,没有红地毯,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门灯。

只有头顶那块旧招牌和那盏孤灯证明它似乎还在营业。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着急去医院和回来,一直都在路上,就没顾得上吃饭,此刻才感到胃里空空。

既然走到了这里,不如就尝尝呗。我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原木门,抬脚跨了进去。

里面也没那么亮,只有柜台方向有白炽灯。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感觉的还要小,

可能只有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两张简陋的方桌,每张桌子配两条长凳。桌子擦得倒是干净,

像很久没人用过似的。每张桌上,都只摆着两双筷子,用廉价的红色塑料纸套着,

整整齐齐地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柜台那里挂着一盏灯笼,

我起初以为是那种千禧年流行起来的电灯笼,结果等我凑近看的时候,

才发现那是一只真正的老式纸糊红灯笼,里面还点着蜡烛。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纸,

将一片暖昧的红光投洒在柜台附近。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红灯笼,还是在一些香港恐怖电影里,

那些TVB导演就爱用这些传统的东西营造诡异感,他们也确实成功了。事实证明,

国人更爱看这种心理上的恐怖,而不是外国人的那种血腥恐怖。

我的目光继续移向柜台后面的墙壁。那里有一个靠墙放着的玻璃鱼缸,长方形,很高大。

鱼缸玻璃内侧已经覆上了一层藻类,只能模糊看到水的晃动。这鱼缸,

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证明它属于现代的东西了。就在这时,

鱼缸里传出一阵剧烈的搅水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地翻腾,

然后突然撞击了一下玻璃内壁。声音在寂静的馆子里被陡然放大,吓了我一跳。

借着灯笼的红光,我勉强朝鱼缸看去。透过那层绿垢,

我隐约能看到两个巨大的深色影子在水中缓慢游弋。我认出是鱼,而且是很大的黑鱼。

但它们的颜色身上的鳞片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黑鱼,这两条黑鱼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

它们的鳞片像是正在逐渐石化。可它们还在动,用那熟悉的黏腻的姿态划动着水,

就像两条标本在某种力量驱使下僵硬的漂移。“有人吗?”我清了清嗓子,

对着空荡荡的堂屋问道。没有人回话,只有鱼缸里偶尔传来的黏腻声。我走到柜台前,

抬手在台面上敲了敲。实木台面发出“叩、叩”的闷响。我提高了音量,

又喊了一声:“老板在吗?”这时,我才听到后厨方向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踢到了什么东西。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后厨的门帘被撩开,一个人走了出来。这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不高,

但很壮实,圆脸,下巴刮得铁青。他穿着一件沾着不少油渍的棉布外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根夸张的金链子,以及手腕上的金手镯。看他的体型,

确实像个整日颠勺的厨子。他看到我,怪异地愣了一下,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浮起浓重的谨慎。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后,

隔着几步距离,上下打量着我。“你……干嘛的?”他开口了,带着本地口音,

语气说不上友善。我也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想笑。来饭馆还能干嘛?“老板,”我放缓语气,

“还有饭吗?”听到这句话,他又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那副戒备的神情迅速退去,转而堆起一种略显夸张的笑容。这一笑,

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立刻活跃起来,挤在一起。“有!有有有!”他连声说,

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客人想吃点啥?”他指了指那两张空桌。我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有菜单吗?”我问。“菜单?”他又笑了,摆摆手,“我们这儿没有那玩意儿。

想吃啥说就行。财鱼面、财鱼饭、财鱼炖豆腐、清蒸财鱼……都行。”财鱼,财鱼,

还是财鱼,难道他要用那陈年鱼缸里的那几只标本黑鱼吗?我吞了吞口水。

“那就……一碗财鱼面吧。”我说。“好!等着。”他对我笑了笑,说完,

便转身又撩开门帘,钻回了后厨。馆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两桌空凳,

还有那绿垢覆盖的鱼缸里,偶尔传来阴暗划水声。我坐在那里,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目光再次飘向那个泛着绿光的鱼缸。12.我站起身,

尽量放轻脚步,朝柜台后的鱼缸走去。凑近了看,我发现这两条黑鱼实在是太老了。

超出了我对鱼类寿命的认知。它们通体蒙尘,眼睛上覆盖一层白膜,像刷了石灰浆,

完全不透明。我的顺着它们肥硕的身躯下移,落在胸鳍靠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粗糙,

鼓胀起几个不规则的肉瘤状突起。而在其中最大的一条鱼的右下腹,我看到,

紧贴着一片破损鳞片的下方,竟然垂着两小条暗红色肉质赘生物,末端微微分叉,

随着水波轻轻漂荡。像是某种退化了的青蛙后肢,颜色暗沉,毫无生气。我退后了一些,

这么大的鱼,都快赶上我半个身子长了。它们在这肮脏的鱼缸里住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还是更久?鱼能活这么久吗?都快成精了,难道这是老板的镇店之宝吗?

好奇心驱使我再次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滑腻的玻璃。我想看清那赘生物上的细微细节。

就在我全神贯注的时候,鱼缸里,那条长着赘生物的黑鱼,

覆盖厚膜的眼球朝着我的方向转动了一下,我没注意到。紧接着,

它那条粗壮得惊人的尾巴猛地一摆,爆发出一种与它老态全然不符的力道。砰!

它整个的庞大身躯,像一颗深水炮弹,狠狠地撞向了我!“啊——!”我吓得魂飞魄散,

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弹开,脚跟绊到身后的高脚凳,

一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吧台台面上。后厨的门帘被掀开。那个戴着金链子的壮实男人,

快步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跌坐在吧台上惊魂未定的我,脸上并没有露出责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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