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事录

01大乾朝中风云涌，邺城城下罪业多

朝堂之上风云暗涌，而邺城下，罪与罚无声上演。

邺城，武安门

城门下，苏乞儿抱着老乞丐渐渐冰冷的尸体，双眼死死盯着那位双手环抱胸前、神色倨傲的门尉。

地上，一块染血的石头静默躺着，仿佛在无声控诉。

门尉撇了撇嘴，怒斥道：“看什么看！再看，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呸！晦气东西，赶紧滚开！再敢挡路，让你和这老鬼一块上西天！今日朝廷的户部尚书秦大人要进城巡视，若脏了他的眼，阎王不收你，我也亲手了结你！”

周围有人频频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为这乞丐发声。

初秋的风，此刻吹得比往日更冷、更静。枯叶簌簌飘落，空中一只黑鸦盘旋，发出“哑——哑——”的啼鸣。

城门不远处，几个好事的泼皮正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贼眉鼠眼，嘴角歪斜，对着门尉谄媚笑道：“王门尉威武！前几日见您整治这些贱民还得费些拳脚，没想到今日轻轻一推，这老乞丐就不省人事了。”

王焱闻言大笑：“哈哈哈哈！这叫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另一泼皮嬉笑着接话：“看来王大人是要像对付那小子一样，刨了你的狗眼呢！”那被称作“贼鼠”的泼皮不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你懂什么？王门尉若真要刨我的眼，那是我的福分！你？什么东西也配让门尉‘刮目相看’？”

泼皮们还在面红耳赤地争闹，天边忽然扬起一阵尘烟——一支浩荡车队正向城门驶来。

王焱心头一紧，以为是秦大人提前抵达，连忙喝令手下将苏乞儿拖走。可苏乞儿双脚如生根般立在那里，两名军吏使尽力气，竟未能移动他分毫。

他依旧目光灼灼，紧盯着王焱。那眼神如火烧、如刀剜，看得王激心头一阵发慌，怒火也窜了上来。王焱跨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扇在苏乞儿脸上。

苏乞儿在巨力之下，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味，血丝自嘴角缓缓淌下。他抬起头，目光仍旧直勾勾盯着王焱的脸，眼中的怒火仿佛化为实质，灼得王焱心头一颤。

随即恼羞成怒，抬起手掌正要再次掴下，一颗石子却破空而来，“啪”一声不偏不倚击在他掌心。

他吃痛地缩回手，又惊又怒地侧头厉喝：“哪个不长眼的东——” 话音未落，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已闯入视野。

马背之上，坐着一名身着胡装、英姿飒爽的及笄少女。她手握一根精致马鞭，俏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目光清亮，正正落在王焱身上。

“光天化日，城门要道，王门尉好大的官威呀。” 少女的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穿透了空气，字字清晰。

她策马缓缓前行，马蹄“嘚嘚”轻响，围着王焱踱了半圈，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王焱脸色一阵青白，他认得这身胡服价值不菲，更认得少女座下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心头怒火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惊疑不定，强压着不快拱手道：“这位……小姐，此人阻挠公务，下官正在依法处置，以免冲撞了来人的车驾。方才不知是小姐出手，多有冒犯。”

“依法处置？”少女轻笑一声，马鞭梢儿点了点地上的老乞丐，“依的哪条法，能将一个求活的老人‘处置’成冰冷的尸首？又能对一个小乞儿当众掌掴？”

她目光转向苏乞儿，在他嘴角的血迹和那双燃烧着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正在此时，那支浩大的车队已行至城门外停下。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双灵动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王焱鬓角渗出冷汗，他急于在众人面前挽回局面，忙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些刁民……” “我只知，人命关天。”少女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

少女不再看他，翻身下马，走到苏乞儿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条素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乞儿没有接手帕，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焱，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但那双原本只有愤怒和绝望的眼睛里，因这突如其来的援手，终究是注入了一丝别样的光芒。少女见苏乞儿不接手帕，也不着恼，只是将那方素帕轻轻放在了老乞丐相对干净的衣襟上。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面色变幻不定的王焱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门尉，人，是你推死的？”

王焱被她清凌凌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毛，强自镇定道：“这…这老乞丐自己体弱，冲撞官差，下官只是轻轻一推，谁知他就……”

“轻轻一推？”少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好一个轻轻一推。此事我记下了。现在，让你的人退开，这老者的后事，以及这个小乞儿，我李家管了。”

“李家？”王焱一愣，邺城姓李的大户不少，但能如此口气，且有这般气度的……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您…您是？”

就在这时，那支停下的车队中，中间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帘子被完全掀开，一名身着淡雅襦裙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容貌与胡服少女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沉静温婉，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行动间裙裾微动，步步生莲，气质高华。

“嫣燃，何事在此喧哗？”后下车的少女开口，声音柔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被称作“嫣燃”的胡服少女见到来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阿姐！你来得正好，这姓王的门尉草菅人命，打死了老乞丐，还要欺辱这小乞儿！”

王焱看到后面这位少女。这位他认得，正是邺城首富李建的嫡长女，素有才名，且深得李建宠爱，时常带在身边处理一些家族事务的李安然！那刚才这位出手凌厉的胡服少女，定然就是李家那位性子如火、最爱骑射武艺的二小姐李嫣燃了！

李安然目光扫过地上老乞丐的尸身，又落在嘴角带血、眼神执拗的苏乞儿身上，最后淡淡看向王焱，虽未言语，那平静的目光却让王焱感觉比刀剑加身还要难受。

“王门尉，”李安然终于开口，“秦尚书车队将至，此处纷乱，恐有不妥。这逝者与这少年，便交由我李家处理，你可有异议？”

王焱哪里敢有异议，连忙躬身赔笑，额头冷汗涔涔：“不敢不敢！全凭李大小姐吩咐！是下官办事不力，惊扰了二位小姐车驾，罪过罪过！”

李安然不再看他，对身后的管家模样的人吩咐道：“李福，找一副上好棺木，将这位老者好生收敛，寻个安静地方妥善安葬。至于这位小兄弟……”她目光温和地看向苏乞儿，“带他回府，梳洗一下，换个干净衣裳，再请大夫瞧瞧伤。”

“是，大小姐。”管家李福恭敬应下，立刻指挥随行仆役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苏乞儿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李家仆役小心翼翼地将老乞丐的尸身抬起，用干净的布帛覆盖，那眼神中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恸和茫然取代。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乞丐被抬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李安然和李嫣燃面前，同样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清晰：“苏乞儿，谢两位小姐大恩。”

李嫣燃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

李安然则柔声道：“跟着李福去吧，以后……就在府里做些事，总好过在外漂泊乞食。”

苏乞儿抬起头，深深看了两位小姐一眼，似乎要将她们的容貌刻在心里，然后默默起身，跟着管家李福走向了李家的车队。

王焱和一众军吏、行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却无一人敢再出声。贼鼠等泼皮更是缩着脖子，生怕被李家的人注意到。

李安然和李嫣燃重新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动，驶入武安门。

马车内，李嫣燃犹自气不平：“阿姐，那王焱太过可恶，就这么放过他了？”

李安然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轻声道：“城门口人多眼杂，秦尚书将至，不宜将事态扩大。父亲常教导我们，商贾之家，以和为贵，但亦需行善积德。今日之事，我们做了该做的便是。至于那王门尉……他今日得罪的可不止我们，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官威’怕是也摆不了多久了。”

李嫣燃撇撇嘴，但也知道姐姐说得在理，便不再纠缠，转而好奇道：“那个苏乞儿，眼神倒是凶得很，像头小狼崽。”

李安然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脑海中浮现出苏乞儿那双燃烧着愤怒与不屈的眼睛，心中若有所思。

李家车队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只留下王焱等人站在原地，初秋的风依旧冷冽，吹得他们心头一片冰凉。

而苏乞儿的命运，就在这个清晨，因两位李家小姐的介入，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他被带回了那座在邺城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李府，洗去了污垢，换上了虽朴素却干净的粗布衣裳，成为了李府一名最低等的侍从，开始了他人生的另一段篇章。

他知道，安葬义父老乞丐的恩情，他必须偿还，而那个叫王焱的门尉……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暂时隐入了瞳孔的最深处。

苏乞儿在李府安顿了下来，成了外院一名负责搬运杂物的低等仆役。他沉默寡言，仿佛一座行走的石像，唯有在扛起远超常人的重物时，那贲张的肌肉和额角的青筋，才泄露着内心无处宣泄的痛楚与恨意。

李府上下皆知他是两位小姐从城门口救回来的，虽免不了些“不知走了什么运”的私语，但碍于家主威严，倒也无人刻意刁难。

他像一道影子，偶尔停留在庭院的角落，能远远望见李安然在花园莲池边驻足，裙裾在微风中轻拂，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或是在搬运柴火时，听见廊下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议论大小姐昨夜又在书房核对账目至三更，烛火亮了一夜。

有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会打破庭院的宁静，二小姐李嫣燃一身火红的骑装，策马归来，笑声如银铃，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与他这阴暗角落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那份救命之恩，像一块炽热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带着无法偿还的灼痛，与对王焱那日益发酵的仇恨一同，被他死死摁在心底最深处。

这一日，邺城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陡然紧张起来。户部尚书秦寿的钦差仪仗终于浩浩荡荡抵达，入驻城东那座许久未曾如此戒备森严的行辕。

明面上的告示是巡查粮仓、催缴赋税，以固边安民。但暗地里，一股不寻常的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街头巷尾，多了些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陌生面孔；酒肆茶馆中，关于北境厥奴异动、漕运即将受阻、粮价不日飞涨的流言，像瘟疫般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悄然传播，搅得人心惶惶。

李府，书房。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建眉头紧锁，手中捏着几封刚刚由心腹秘密送来的信笺。

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信来自几家与他休戚与共的大商号，内容惊人地一致：官府此次征粮，力度之酷烈远超历年，已非“征缴”，几近“明抢”。

衙役兵丁如狼似虎，不仅按最高标准强征，更巧立名目，加收“转运耗”、“仓储损”，稍有迟疑，便锁人封铺，手段狠辣。

“父亲，秦尚书此次来者不善。”李安然侍立一旁，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襦裙，更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他开出的粮草数目，粗略算来，几乎要掏空邺城周边世家与民间大半年的存粮。这……这不像是寻常备边，倒像是……要支撑一场倾国之战。” 李建将信笺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洞察：“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京城里眼线传回的消息，几位皇子间的争斗已趋白热化，陛下……陛下龙体欠安，恐时日无多。只怕这秦寿，就是奉了那位晋王殿下之命，借着钦差的名头，在提前积蓄力量，以备不测。我李家树大招风，这块肥肉，他们怎会放过？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不过两日，秦寿便广发请柬，“邀请”邺城有头有脸的富商前往行辕赴宴。美其名曰“共商国是”，实则鸿门宴。宴无好宴，李建心中雪亮，却不得不去。

行辕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秦寿高坐主位，五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

他先是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大道理，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獠牙。要求各家“捐输”钱粮以充“国用”，言语间软硬兼施，时而暗示此为“晋王殿下”的意思，顺者自然前程似锦，逆者……他虽未明言，但那阴冷的眼神扫过全场，已让不少商人冷汗涔涔，抖如筛糠。众商人噤若寒蝉，面色如土。

李建混在人群中，亦是躬身附和，与其他商人一样，脸上堆起无奈的愁苦，承诺必定竭力筹措，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宴席散后，众商如蒙大赦，纷纷离去。秦寿却独独留下了李建。 “李员外，请留步。”秦寿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更添几分慵懒的傲慢。 李建心头一紧，依言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秦大人还有何吩咐？”

秦寿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建，目光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李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官久闻令嫒安然小姐，不仅姿容绝世，更兼才情过人，素有‘邺城第一才女’之美誉。本官身边，正缺一位如此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贴心人儿，闲暇时红袖添香，亦是人生一大乐事。不知李员外……可愿成全这番美意啊？”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要一件寻常物件。

李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对上秦寿那志在必得的眼神，胸腔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几分惶恐，躬身道：“承蒙……承蒙大人厚爱，小女……小女何德何能，敢劳大人垂青？只是小女自幼体弱，性子更是执拗倔强，不通人情世故，只怕……只怕非但不能服侍大人左右，反会惹大人心烦，那便是小女天大的罪过了……”

“诶——李员外此言差矣！”秦寿拉长了声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也收敛了，只剩下冰冷的压迫感，“李员外这是瞧不起本官，还是瞧不起本官背后的晋王殿下？能伺候晋王殿下的近臣，是你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李员外可要惜福啊。”他站起身，走到李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千钧重压，“三日后，本官会派人风风光光地去府上接人。李员外，你好生准备，莫要……让本官失望，更莫要让晋王殿下失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已是图穷匕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建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脚步虚浮，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挥退下人，在厅堂中将秦寿之言告知妻女。话音未落，李安然已是面色煞白，血色尽褪，娇躯微晃，若非扶着桌角，几乎站立不住。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燃起一团决绝的火焰。 “父亲，母亲，”她的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女儿……宁死不从！若逼女儿嫁与那等奸佞之徒，女儿唯有一死，以全清白！”字字铿锵，如珠玉坠地。

李母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旁的李嫣燃更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噌”地站起身来，右手已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怒声道：“他敢！我这就去宰了那老匹夫！”说着便要往外冲。

“放肆！给我站住！”李建猛地一声低喝，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厉色，一把死死拉住冲动的次女，“你去？你去不过是送死！还将整个李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秦寿势大，手握钦差权柄，背后更站着晋王龙昊！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抗衡？鸡蛋碰石头吗？！”他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灯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憔悴，眼神深处，是无尽的挣扎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计算。

厅内，只剩下李母低低的啜泣声，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雨将至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