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时

导语林庭宴说，他会娶我。可他食言了，他死了。头颅被人割下挂在城墙上。

身体被人大卸八块，成为迎娶我的聘礼。1得知林庭宴战死的时候，我正在做糟鹅。

北方寒苦，战事吃紧，但每月一封的家书，他却只字不提那边的苦，

只念叨着想吃我做的糟鹅。北方一切安好，只是想念梨儿做的糟鹅。若无意外，

年底我便能班师回朝，等我。我将家书一封封收好，熬了几天几夜，改进配方，

终于做出了能保存数月的糟鹅，想着下次林庭宴来信，托人给他捎过去。但糟鹅做好了，

他却吃不到了。2五年前，梁国入侵南国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林庭宴的父亲临危受命，

匆匆率领军队北上抗梁，两年下来，愣是没让梁国占到便宜。可他却被奸细出卖，战死沙场。

父皇疑心重，为防止武将壮大，一向重文轻武，林将军战死，

朝中一时间难有堪当大任的将领。但梁国来势汹汹，几番交战，南国不知折了多少将士进去。

眼看朝中无人，父皇起了和谈的心，可梁国提出诸多近乎屈辱的条件。父皇陷入两难，

若求和，虽一时安稳，他却要背上千古骂名，若继续战，南国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打了。

而这时，林庭宴站了出来，一身丧服，跪在大殿上，自请出缨。这一去就是三年。

3大抵是遗传了其父的才华，林庭宴出征后，虽敌我力量悬殊，梁国竟节节败退，

南国捷报连连，一时间朝堂一片叫好。可一切都太顺利了，我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而这份不安，终于在如今化为实质，如此沉重，如此叫人痛彻心扉。宫人告诉我，

是林庭宴好大喜功，放松警惕，被蛮夷伏击身亡，梁国高歌猛进，北方疆土彻底沦陷。

父皇极其震怒，下令要抄了林家满门。太子哥哥带着群臣跪在大殿上，央求父皇收回成命，

下令彻查此事。就这般僵持了几天，梁国的使臣到访，并拉回了林庭宴的躯体。

我们皇上说只要南国愿意让公主和亲，并且答应我们之前提出的条件，两国便就此停战。

林小将军，便是我们皇上给公主的聘礼了。4阖宫上下，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位，

我和皇后所出的三公主。一个生母早逝，身份低微，一个中宫嫡出，受尽宠爱，谁去和亲，

显而易见。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父皇定了三姐姐去和亲。皇后宫里，

三公主扑到皇后怀里 声痛哭。我快定亲了啊。三公主哭得撕心裂肺。两年前，

三公主参加宴会，丞相家的小儿子对她一见倾心，回家便吵嚷着要娶三公主，

被丞相好一顿打。一边打一边骂，说他一无建树，二无官名，怎么敢去肖想公主。

一通打骂下去，竟也开了窍，改掉曾经的纨绔做派，日日苦读，春闱时进了三甲。

南方水患严重，一个月前，父皇派他去南方治水，并允诺若治水成功，便赐婚他和三公主。

三公主的痛哭中，底下众人不语，全都低头饮茶。皇帝最怕的，便是功高盖主。

前些日子太子敢带着群臣公开在朝堂和父皇叫板，让原本疑心重的父皇感受到了威胁。

曾经的父皇只是宫里最不起眼的皇子，借着皇后的母家才成为现在的皇帝，

但为帝这么多年政绩平平。与父皇的平庸不同，太子三岁通读经书，五岁攥写策论，

十岁入朝旁听，到了二十岁，已经是人人称赞的贤才。可父皇再无能，也是皇帝，

太子敢带着群臣逼他，无异于触碰到了父皇的逆鳞。而让三公主去和亲，便是在敲打太子。

5我悄然退出宫殿，转身前往东宫。第二天，在太子的帮助下，我在父皇惊愕的目光下，

踏入殿内，跪在父皇面前，高声说道：儿臣自幼受万民供养，如今国家有难，百姓困苦，

儿臣实在是想为父皇，为南国分忧。儿臣愿替三姐前往梁国和亲，结两国之好。

父皇震怒，气得火冒三丈，扬手就要叫人将我拖出去。这时，

太子跪在地上：请父皇成全七妹得报国之心，允她前往梁国和亲。

几乎在太子跪下的同时，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跪下，高呼：请陛下成全七公主报国之心，

允她前往梁国和亲。一阵阵高呼声中，父皇气得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扶着龙椅连说了三声好，大手一挥，成全了我。下朝之后，三公主哭着抱住我，

问我这是何苦。我面色如常，只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打雷时，

她将我抱在怀里一样。三姐姐，林庭宴没了。我突然开口道，三公主愣住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眼眶更红了。林庭宴是林家唯一的独苗，也是皇后的侄子，

三公主的亲表弟。自三岁开始便成为太子伴读，与太子同吃同住。自小顽皮，偏爱耍枪弄剑，

曾当街舞剑，惹得半城的女子都红着脸朝他丢手帕。而这样鲜衣怒马的林庭宴，

最后被为了泄愤的父皇拉去游街。没有头颅，只有躯体，被梁国人四分五裂的躯体。

昔日让人脸红的少年，现如今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夕阳渐渐消散，黑暗开始吞噬光明，

恍惚间，我看到我的太阳也落了下去。三姐姐，你要幸福。6和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穿着大红的嫁妆，坐上了狭小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驶出我十几年都未踏出的皇宫。

我以为我第一次出皇宫，会是和林庭宴成亲的时候。等我们成了亲，我便带你去江南，

去塞北，不再回这四四方方的宫殿。可我终究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关进了另一个牢笼。

林庭宴，你食言了。舟车劳顿，我到了南国，但我连城门都进不去。城门紧闭，

老太傅敲了许久，都没人开门。我掀开帘子，城墙外乌泱泱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

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我们。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他黝黑的眼眸盯着我。

是梁国的大皇子。南国公主，想要进城，就拿出诚意来。跪在这里三天，

就当你进城的路引了。话音落，随我来的南国人都怒了，儒雅半生的老太傅甚至破口大骂。

可我只是下了马车，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一时间，

城墙上传来刺耳的嘲笑声。公主……老太傅还想劝我，张开嘴，却欲言又止。

7我并未跪上三日，大皇子无非是想给我个下马威。仅仅是半个时辰，城门便打开了。

我被人扶起来，大皇子站在门口，恶劣地笑道：我只是想跟公主开个玩笑，公主莫要见怪。

太傅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无可奈何。我被带进了梁国宫殿，

当晚梁国皇帝便举行了一场接风宴。我站在大殿之上行礼，但梁国皇帝并不理会，

转头和自己的妃子嬉笑。大殿上坐满了人，形形色色的眼光在我身上流转，如同打量货物。

一刻钟后，梁国皇帝大笑：不知哪位爱卿看上了南国献上来的公主啊？喜欢就拿走吧。

一时间，大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我看这南国也真是没用，居然送个女人来就想停战。

不知这公主会不会比其他南国女人味道好些哈哈哈哈。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低着头，

垂下眼眸，遮住了眼眸里的滔天恨意。父皇，这南国公主貌美无双，儿臣见了心头欢喜，

不如把她赐给儿臣吧。一道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是大皇子。顿时，

大殿之内的哄笑声都停了。梁国皇帝轻叩桌面的手停住，眼里的玩味消失。下一秒，

脚步声快速袭来，我的下颚传来剧痛。一只大手擒住了我的下颚，迫使我与他对视，

力气大得要将我的下颚捏碎。冲天的酒气熏得我睁不开眼，眼眸里泛起泪花，眼角嫣红。

梁国皇帝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欲色，看得我心惊胆战。不愧是梁国的女人，果然是勾人。

8当晚，我被拽进他的寝宫。他侵身而上，粗暴地撕开我的衣衫。我从未如此痛过，

仿佛心脏被碾碎成泥。这场酷刑一直持续到天际泛白，梁国皇帝披上衣袍，抽身离开。

将她送到关南奴的地方去。什么南国公主，不过是我宫里最低等的南奴。

我蜷缩成一团，浑浑噩噩，任凭宫人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我睡了很久，

梦到了很多事梦到五岁时，林庭宴偷吃了我做给三姐姐的糟鹅，惹得我大哭一场，

最后将随身带着的玉佩塞给我，才堪堪将我哄好；梦到十岁时他说他想娶我，

被太子哥哥发现后，罚他抄书；梦到我及笄的时候，他穿上盔甲，率军出征前，

让我等他回来。梦里的他依旧张扬明亮，我依旧懵懂怀春。原来物是人非，如此轻易，

什么海誓山盟，都做不得数。9梁国新年的宫宴上，我依偎在梁国皇帝的怀里，

他的手时不时拂过我的肚子。来梁国的第二年，我怀孕了。我恨他，可想要在梁国站稳脚跟，

就必须争。为此，我不介意放下自己的身段，放下自己作为公主的骄傲，去讨好、献媚。

梁国皇帝好色，很快便沦陷进我的温柔乡里。等爱妃诞下孩子，

我便将你求的那本古籍送给你。梁国皇帝醉醺醺地亲吻着我的脸颊。沉重的酒气袭来，

我拼命忍住作呕的冲动，柔声道谢，并借口殿里太闷，想要出去透透气。

打发走梁国皇帝派来监视我的奴仆后，我只身前往偏殿。刚关上门，就被人死死搂在怀里。

你可真是个勾人的妖精，把我父皇迷得死死的。我丝毫不慌张，

反而调侃道：那大皇子呢？也是因为我是妖精，被迷得死死的吗？大皇子不作声，

只是让我将东西拿给他。我从怀里套出一叠纸递给大皇子：这是最近上书弹劾你的名单，

这么多人，想必是二皇子的手笔。他接过后，只是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只要你听话，我会想办法护住那些南奴。从偏殿出来后，我再也忍不住，

在路边吐了起来。恶心，好恶心。流萤上前拍着我的背，眼里泛着心疼的泪花。

流萤是被抓到梁国的南国人，当时我被人随意安置在被抓来的南国人的居处，发起了高烧，

是流萤不眠不休照顾我。那时，梁国皇帝似乎忘了我，我随着流萤一样，

在宫里干起了杂活粗活。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会就这样在这里草草过完一生。可我不是，

我是南国的公主，我的身后，是需要我庇护的子民。被抓来的南国人统一称为南奴，

是宫里最低等的存在，白日受尽磋磨，夜晚只能挤在堆放杂物的地方，被人随意打骂杀害。

于是，为了让他们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些，我只能争宠。我让梁国皇帝沉醉在我的温柔乡里，

又暗中帮大皇子做事。周旋其中，哪怕身心疲惫，我也不能退缩。10直到宴会结束，

我都没有再回去。深夜，我以身体不适拒绝了梁国皇帝的留宿，捧着一个小木盒蜷缩在床上。

木盒里面装着的，是林庭宴的骨灰。林庭宴战死后，他的头颅被梁国人割下，

挂在梁国最高的地方。等我发现时，他的脸已经被秃鹫啃食得面目全非。

尽管只剩下森森白骨，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林庭宴。和大皇子的第一次合作，

我的条件便是将林庭宴的头颅交给我。他问我为什么。林将军到底是为南国战死，

我想让他入土为安。我当时这么回答道，可当头颅交到我手里后，

我并没有让林庭宴入土为安。南国的将士，不应该入梁国的土。我将他的骨灰留在身边，

期盼着有一天能够让他回到故国。这是我的期望，也是我在这里的为数不多的寄托。

11大皇子拿到了名单，很快那些弹劾他的人纷纷倒戈，矛头直指二皇子。

期间还牵扯出二皇子做过的其他事，包括但不限于贪污受贿，买卖官职等重罪。

梁国皇帝大怒，却也只是象征性责罚了二皇子。大皇子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等我潜进大皇子府里，院子里跪着好几个仆人，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大皇子随意丢下手中的鞭子，似是终于顺畅般吐出一口气。抬下去吧。大皇子挥了挥手，

向书房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看着那几个仆人像牲畜一样被人抬走。书房内，

大皇子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这次父皇还是那么轻易地放过了二弟，你怎么看。

我忽略他言语间的试探，只淡淡道：皇上有意立二皇子为太子，当然会保他。

照你这么说，本王是没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了？大皇子眼里透露着凶狠。

大皇子并非皇帝亲生，当年梁国皇帝的兄长突然暴毙，临死前将皇位传给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承诺等兄长的孩子长大，便把位置传给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便是大皇子。可现在，

梁国皇帝如同忘记那个承诺一般，有意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孩子。二皇子昏庸，不堪重用，

殿下才是正统，这个位置，理应殿下来坐。我说道，殿下且放心，待时机成熟，

自会有机会扳倒二皇子，届时望殿下不要忘记你我的约定。大皇子玩味地看着我，

皮笑肉不笑道：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放你回南国。12很快，那个机会来了。

我流产了。大盆大盆的血往外端，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阵阵剧痛袭来，让我近乎昏厥。

林庭宴死的时候，也这么痛吗？梁国皇帝震怒，下令去查，

结果查到是皇后给我的布料里面加入了大量麝香。梁国皇帝虽然后宫妃子众多，但子嗣单薄。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梁国皇后善妒，宫中妃子皆难有孕。梁国皇帝已经年过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