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在窗玻璃上蜿蜒出奇异的图腾，苏念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校服袖口洇开深色的水痕。
大巴车驶过跨江大桥时，她数到第七根锈迹斑斑的钢索，终于看见“豫南中学”西个鎏金大字在雨幕里发着幽光。
教导主任的塑胶雨披还在滴水，在地砖上洇出蜿蜒的小溪。
“高一（7）班在艺术楼三层。”
他推了推眼镜，水珠顺着镜腿滑进衬衫领口。
苏念攥紧书包带，帆布包里躺着昨夜刚完成的素描本，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
转过楼梯拐角，喧闹声突然有了形状。
“听说她爸卷了周边店铺的拆迁款跑路......”“那个面馆老板的女儿？”
议论声在苏念推门的刹那化作死寂。
三十七双眼睛粘在她发梢将坠未坠的水珠上，后排女生转着自动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我是苏念。”
粉笔在黑板折断的瞬间，教室后排传来嗤笑。
她转身时瞥见窗外掠过一道影子，深蓝校服衣角扫过走廊栏杆，像飞鸟掠过铁锈色的天空。
苏念只当没听见那声嗤笑，在老师安排下坐到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坐下后，她偷偷看向刚刚窗外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被雨模糊的玻璃。
课上，周围同学不时传来小声的议论和嘲笑，苏念紧咬嘴唇，低头盯着课本，假装不在意。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她起身想去洗手间，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几个女生拦住了。
“哟，苏念，你爸跑路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带头的女生阴阳怪气地说。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苏念的脸涨得通红，就在她不知如何回应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挤开人群，站在了她身前。
正是之前窗外的那个男生，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女生，“有这闲工夫嘲笑别人，不如多花点时间学习。”
女生们看到面前之人，灰溜溜地散开了。
苏念抬头看向他，男生冲她微微一笑，“别理她们。”
说完便转身回了教室，只留下苏念在原地。
午休时雨下得更疯了。
苏念蜷在美术教室最后一排，炭笔在素描本上游走。
画到第三根窗棂时，门轴发出呻吟。
穿深蓝校服的男生举着滴水的伞站在门口，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像她刚画过的石膏像。
“他们往你课桌倒红墨水的时候，我在画室。”
男生的声音混着雨声，苏念发现他左耳戴着枚银色耳钉，“我叫顾屿。”
他指着她压在素描本下的钢笔，“这笔......”苏念猛地合上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裂痕。
这支钢笔是儿时一个特别要好的玩伴送给自己的，但是时光早己模糊了记忆，只留下那双忧愁的眼睛以及一个记忆中的名字——奔奔。
美术教室的挂钟突然敲响，顾屿的伞尖在地面汇成一汪小小的湖。
苏念冲出教室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那张被划破的素描，画着三十七个没有面孔的学生。
顾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背影和记忆里某个暴雨天的画面重叠。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画张，被水浸湿的地方像朵转瞬即逝的花。
“果然是苏念。”
……终于熬到了放学，苏念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同学嘲笑自己的时候，她没有去反驳，以前自己的性格并不是唯唯诺诺的女孩子，可能是因为他们议论的事情都是事实，都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
即使反驳了又怎样，别人只会更肆无忌惮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抱着批判的态度去诉说一件无关自己痛痒的事情，只为了满足自己无趣的内心。
果然，从到了校门口开始身后就传来窃窃私语，她听见有人说“怪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种议论她听了太多次，从父亲卷款逃跑那天起，就因为总对着空气说话、在课本空白处画奇怪的符号，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异类。
苏念摒弃了一开始打算老老实实的在这个学校过下去的想法，事实什么的己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现在这群三八己经让自己变得不开心了，苏念就在此刻决定了自己要反击。
苏念猛地转身，马尾辫扫过潮湿的空气发出脆响。
她踩着水洼走向那群交头接耳的女生，帆布鞋踏碎倒影的瞬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为首的女生还保持着捂嘴偷笑的姿势，却在与苏念对视时，被她眼底翻涌的冷意刺得后退半步。
“想看怪胎？”
苏念从书包掏出皱巴巴的素描本，哗啦掀开。
并不是那张一张上面画了37个人的那幅画，而是三十七张未完成的面孔在雨丝中若隐若现，她指尖抚过那些空白的眼窝，“知道为什么不画脸吗？”
话音未落，本子突然被拽到半空。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
苏念抬头，看见顾屿不知何时出现，正举着本子冲她挑眉。
他抖了抖湿透的刘海，将本子卷成筒状敲在她发顶：“用这个反击？
太温柔了吧。”
说着扯开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借你用个道具。”
不等苏念反应，顾屿己经拽着她冲向美术教室。
暮色从破了一角的窗帘钻进来，在满地颜料罐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他翻出一盒荧光颜料，挤在掌心揉搓，转头时眼底映着幽蓝：“怕不怕把事情闹大？”
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响里，苏念忽然笑了。
她抢过颜料，在自己眼尾画出夸张的闪电，颜料混着雨水往下淌，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当两人顶着一身荧光色冲出教学楼时，放学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看！
是那个怪胎！”
“他们脸上画的什么？
外星人吗？”
苏念任由顾屿拉着自己在雨中奔跑，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叹与尖叫。
她突然想起父亲逃跑那晚，也是这样的暴雨。
那时她蜷缩在警车后座，对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说：“爸爸，我不怕。”
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流言，而是失去反击的勇气。
霓虹灯渐次亮起时，顾屿停在涂鸦墙前。
他摘下项链，银色字母“B”在荧光中泛着冷光。
苏念盯着那个字母，心跳漏了一拍——这和记忆里奔奔的项链，竟如出一辙。
“你是奔奔？”
顾屿没有回答。
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毛毛细丝，缠绕在两人之间。
霓虹灯的光晕在顾屿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双和记忆里重叠的眼睛却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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