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夜蹲在漏风的草棚下,指尖捏着一枚发黑的银针。
针尖刺入陆晚衣苍白的腕脉时,她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暗金色的血珠从针孔渗出,在粗麻布上晕开细小的漩涡——那是荒毒侵蚀骨髓的征兆。
“哥……”少女忽然梦呓,枯瘦的手指攥住他衣角,“别去城隍庙……”他动作一滞。
三日前,药坊的老瞎子用龟甲占卜后,将裂成蛛网的甲片扔进火盆:“天哭城的血雨要落了,第七块天道碎片现世。
你若能抢到,这丫头或许能多活三个月。”
火舌舔舐龟甲的焦臭味中,老瞎子浑浊的独眼盯着他:“但今日是朔日,你的修为……”草棚外传来呼啸的风声,裹着砂砾拍打窗棂。
陆七夜低头看向掌心,一道暗红咒纹从腕骨蔓延至指尖,像条吸饱血的蜈蚣。
永劫咒。
天弃州罪血后裔的烙印,每月朔日修为尽散,连三岁孩童都能拧断他的脖子。
他轻轻掰开妹妹的手指,将青铜残片塞进她掌心。
残片边缘的铭文忽明忽暗,那是三日前从父亲坟冢里挖出的遗物——也是陆家最后的“遗产”。
“等我回来。”
他系紧蒙面布,腰间的短刀没有注入半分灵力,钝得像块废铁。
天哭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起伏,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骸骨。
陆七夜贴着城墙裂缝攀爬时,右眼突然刺痛。
瞳孔深处游弋的银线剧烈扭动,视野骤然分裂:他看见自己下一瞬踩塌的砖石,以及从头顶坠落的半截断矛!
时之虫在预警。
他猛地侧身,断矛擦着耳际没入城墙,震得虎口发麻。
这是修炼《饲诡经》的代价——右眼封印的时之虫能预知三息未来,但每次苏醒都会啃食他的寿元。
“第七块在城隍庙……往生殿的狗来得倒快!”
嘶吼声从头顶传来,陆七夜屏息缩进阴影。
三名灰袍修士踏着血纹葫芦掠过城墙,袖口金线绣着狰狞鬼面。
往生殿的追魂使,专为猎杀天道碎片争夺者而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铜残片。
这东西自昨夜便发烫不止,仿佛与某种存在共鸣。
父亲咽气前死死攥着它呢喃“归墟”,如今想来,或许陆家血脉里本就藏着秘密。
城隍庙的飞檐在血月下若隐若现,陆七夜刚摸到庙门石阶,右眼银芒陡然炸开!
——预见的画面里,自己的胸口被青铜铃震碎。
“镜花水月阵……果然在此。”
阴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陆七夜伏在断柱后,窥见三名黑袍人围住残缺的神像。
为首者手持青铜铃,铃身刻满扭曲的符文,随着摇晃渗出黑雾。
地面浮现血色阵纹,如活物般缠向神像底座。
“喀啦!”
青砖崩裂,琉璃碎片破土而出。
那碎片不过巴掌大,却映出星河倒转的幻象,正是天道碎片!
黑袍人冷笑:“蜃仙族的障眼法罢了,给我破!”
青铜铃剧震,黑雾化作利爪撕向碎片。
陆七夜怀中的残片突然灼烫,他闷哼一声,鲜血从指缝渗出。
就是现在!
他翻滚着撞入大殿,在黑袍人错愕的瞬间,染血的掌心拍向琉璃碎片。
时之虫的银芒顺着血脉灌入右臂,三息预知强行延至五息——他看见黑雾利爪贯穿自己咽喉,看见青铜铃震碎五脏,也看见碎片迸发的星河之光中,有一线剑影。
赌了!
“以血饲诡,窃天一线!”
他嘶吼着念出《饲诡经》禁咒,右眼银芒暴涨。
黑袍人的动作突然迟滞半拍,黑雾利爪擦着他脖颈掠过,而他的血己渗入琉璃碎片——“末法……葬天!”
陌生的剑鸣在脑海炸响,陆七夜仿佛看见白衣剑客挥剑斩断光阴长河,星辰在他剑下化作尘埃。
琉璃碎片迸发刺目白光,黑袍人的本命剑竟齐齐调转剑尖,反刺其主!
“不——!”
惨叫声中,陆七夜被气浪掀飞。
后脑撞上香炉的刹那,他恍惚看见血泊中站起一道虚影:那人戴着与他相同的青铜面具,腰间悬着断裂的长生锁。
陆七夜是被雨浇醒的。
右眼仿佛塞进一块烙铁,视线所及皆是血红。
他摸索着爬起,发现琉璃碎片己嵌入掌心,与血肉长在一起。
天道碎片的金纹顺着手臂蔓延,所过之处荒毒的黑气竟稍稍退散。
“晚衣有救了……”他踉跄起身,怀中的青铜残片突然震颤。
一缕剑气自残片溢出,凝成白衣虚影。
那人负手而立,仅是虚影便压得陆七夜脊骨咔咔作响:“饲诡者?
倒是省了本座找宿主。”
“前辈……”陆七夜刚开口,虚影一指己点向他眉心!
铮!
青光乍现。
陆晚衣硬塞给他的长生锁从怀中飞出,锁芯翡翠裂开细纹,溢出的金雾凝成屏障。
虚影收手嗤笑:“初代守墓人的护命符?
可惜只剩半缕气息。”
剑气威压稍减,陆七夜咳着血沫抬头:“您认识这长生锁?”
“何止认识。”
虚影拂袖,陆七夜右臂的天道碎片突然浮空,“这丫头体内的荒毒,是初代仙帝真灵苏醒的征兆。
若不想她被牧道者盯上,就去归墟海眼找守墓人。”
暴雨渐歇,月光刺破云层。
陆七夜握紧长生锁,翡翠中的金雾勾勒出模糊画面:十二具青铜巨棺悬浮在归墟漩涡中,其中一具的锁链上,赫然挂着一模一样的长生锁。
虚影渐淡,最后的话语混着剑鸣回荡:“记住,你偷来的五息预知,代价是三年阳寿。”
陆七夜回到草棚时,东方己泛鱼肚白。
陆晚衣仍在昏睡,掌心的青铜残片却浮现新铭文。
他凑近细看,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那竟是《饲诡经》缺失的最后一页!
“饲命为薪,劫火铸魂……”他喃喃念出经文,右眼的时之虫突然尖啸。
剧痛中,他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自己被混沌锁链拖入青铜巨棺,棺外站着戴青铜面具的“自己”,而棺内尸骸的颈间,正挂着陆晚衣的长生锁。
“哥?”
陆晚衣虚弱的呼唤将他拽回现实。
少女不知何时醒了,正用荒毒侵蚀的枯手抚摸他右眼:“你的眼睛……在哭。”
陆七夜握住她的手,琉璃碎片在掌心发烫。
天道金纹与荒毒黑气在他血脉中厮杀,却意外催生出微弱的灵力——这是永劫咒发作时绝不该有的迹象。
他望向天哭城方向。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暗红咒纹正缓缓退回腕骨。
朔夜己过,修为开始复苏。
而怀中的青铜残片传来脉动,仿佛某种古老存在正从归墟深处苏醒。
“晚衣,我们去归墟。”
他撕下衣摆裹住琉璃碎片,“有些答案,陆家该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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