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秋水的闹钟就响了。
那只闹钟是她在废品站花三块钱买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表盘上的数字被太阳晒得发黄,但走时很准——比北京时间快了三分钟。她故意调的。快三分钟意味着她每天比别人早醒来三分钟,早出门三分钟,早坐到课桌前翻开书三分钟。三分钟不长,但一天三分钟,一年就是一千多分钟。她用这些多出来的时间背完了整本《古文观止》,把英语课本上的每一篇课文都抄了三遍,把数学公式写在手背上,走路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上厕所的时候也在背。
她把闹钟按掉,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窗外没有光,只有风。山里的风四季都很野,春天卷着沙土,夏天带着潮气,秋天裹着枯叶,冬天夹着冰碴。现在是秋天,她能听见风从后山松林里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一头困兽在低吼。她用脚探到床下的拖鞋,摸黑穿上,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本被她翻烂了的英语课本。她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书包里。
她走到外屋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生好了。她的母亲马秀兰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松枝,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马秀兰今年四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岁。她的腰弯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是个沉默的女人,跟李秋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吃了没?”李秋水说吃了,她就转身去忙别的;李秋水说还没,她就从锅里盛出一碗红薯粥,放在桌上,也不催,等李秋水自己来吃。
今天李秋水坐到桌前的时候,碗边多了一个鸡蛋。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个鸡蛋。李秋水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蹲在灶前补麻袋的母亲。马秀兰低着头,粗笨的手指捏着缝麻袋的针,一针一针地穿过去,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了伤的蜈蚣。
“妈,鸡蛋你吃。”李秋水把鸡蛋剥了壳,放在灶台边上。
马秀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吃了去上学。我不爱吃鸡蛋。”
李秋水没有再推。她知道推没有用。母亲说不爱吃鸡蛋,说了十几年了。她小时候信,后来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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